安太后唇角悄然弯起一道微妙的弧度,那笑意浅浅地嵌在唇边,像深潭里漾开的涟漪,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楚卿倒是思虑周全,只是如今也没有多的内侍服侍,这可如何是好?”
楚奕沉声道:“府上备着几套内侍服侍,臣这就派人去取。”
安太后深深的看了眼楚奕,旋即应下:“好。”
“哀家在外稍候,你快些更衣。”
“是。”
咔嗒一声轻响。
木门被安太后从外侧轻轻合拢。
一会后。
门外便传来了安太后轻柔的声音。
“楚卿,衣裳从门缝递进来了。”
楚奕依言,将门扉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仅容手臂通过的窄缝。
他结实的手臂探出,将那叠得方正的衣物平稳地递向门外,指尖在擦过冰凉坚硬的门框时,视线不由自主地透过缝隙向外掠去。
只见廊檐下灯笼昏黄温暖的光晕里,一道背影挺直如松,端凝庄重。
凤冠垂下的赤金珠穗随着冷风,在她身后有节奏地摇曳晃动,折射出碎金般的点点流光。
接着,一套崭新的靛青色太监常服,从那道狭窄的门缝中缓缓递了进来。
楚奕伸手接过,动作迅捷如风,褪去中衣,将这身靛青常服套上。
“可……好了?”
门外,安太后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楚奕不再迟疑,伸手拉开了房门。
吱呀——
廊下灯笼那柔和而明亮的光线,瞬间照亮了他这一身靛青的太监装束,也毫无保留地映照在门外正回转身来的安太后脸上。
她凤目微抬,目光落在楚奕身上时,整个人竟有刹那的凝滞。
那张雍容端丽的面庞上,原本掌控一切的从容,被一丝极细微的失神所取代。
眼前之人,已然褪尽了侯爵蟒袍的赫赫威仪,洗去了沾染的凛冽风霜,仅着一身最为简单的太监常服。
然而,那份刻入骨髓的清俊挺拔,那份源自天成的卓然气度,
非但未被这身粗陋的衣装所掩盖,反而在如此强烈的反差之下,被烘托得愈发……惊心动魄,直击人心。
摇曳的烛光,在他英挺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暖而朦胧的光边,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古井深潭。
当他抬眸望来时,那份洞悉万象、冷锐如刀的锋芒,丝毫未减,反而更添几分内敛的压迫感。
“娘娘?”
楚奕见她久未言语,轻声唤道,声音低沉而清晰。
安太后眼睫猛地一颤,倏然惊醒。
她迅速垂落眼睑,遮掩住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绝不该有的情绪波澜。
再抬首时,她的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端凝与平静,只是那微不可察的停顿泄露了方才的瞬间失态:
“很……很妥当,随哀家来。”
她不再多看一眼,径直转身,宫装下摆随着优雅从容的步态。
楚奕立即垂首,微躬着身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的位置。
他目光收敛,只盯着前方一片衣角,将内侍的规矩姿态学得分毫不差。
院中等候的宫女太监们见太后步出,立刻训练有素地敛声屏息,
为首的宫人正要上前伺候,安太后却已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回宫。”
一众宫人齐刷刷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地应声:“诺。”
仪仗队伍迅疾而无声地整顿完毕,灯笼、拂尘、提炉各归其位,簇拥着中央的安太后,步履轻捷地向府门外行去。
楚奕沉默地混迹在队伍最末端的太监行列中,刻意将黑色的圆顶帽檐又压低了几分。
他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如无形的细网,从四面八方扫视着这支声势浩大的太后仪仗——
有侯府门前侍卫警惕的审视,有暗处潜伏眼线的窥探。
然而,正如他所料,没有任何一道目光在他这个“卑微的小太监”身上多停留一瞬。
一个太监而已,在这煌煌赫赫、气派非凡的太后仪仗队伍里,渺小得如随风飘荡的一粒尘埃,无人在意。
华贵的凤辇,早已稳稳地停驻在府门外。
安太后在张嬷嬷的恭敬搀扶下,仪态万方地登上辇车。
就在厚重帘幔即将垂落,她忽然侧首,目光落在侍立在辇旁一名中年太监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退下,你——”
她的目光倏地转向楚奕。
“随侍辇侧。”
那被点名的中年太监明显一愣。
按照规制,随侍凤辇左右,近身伺候的,理应是太后最信任的掌事嬷嬷张氏。
但他不敢有丝毫质疑,更不敢显露半分异样,连忙躬身,极其恭顺地向后退开数步。
“是,娘娘。”
楚奕立刻垂首上前,取代了那太监的位置,笔挺地侍立在凤辇华丽的左侧门旁。
厚重的绣金帘幔终于彻底落下,严丝合缝地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与喧嚣。
安太后的声音从帘幔深处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起驾。”
凤辇内部空间甚是宽敞,弥漫着上等沉香的氤氲暖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安太后端坐在辇厢中央铺着明黄软垫的宝座上,背脊挺直,凤冠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
楚奕则严格按照宫中内侍随驾的规矩,在靠近辇门内侧的角落里,敛衣屈膝,跪坐于铺着锦垫的地板上。
车辇缓缓行进。
街市的喧嚣被厚重的帘幔过滤得模糊不清。
辇内寂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也能闻见安太后身上淡淡的香味,萦绕在有限的空间里。
楚奕垂着眼,做出一副恭顺的姿态。
安太后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这个角度,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
像个真正的、卑微的内侍。
可她知道他不是。
昨夜那场血战的消息传入宫中时,她正在佛前诵经。
手里的念珠突然断了,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张嬷嬷慌张地跪地收拾,她却怔怔看着满地乱滚的珠子,心中一片冰凉。
那一刻,她才惊觉——
这个总是冷静从容、算无遗策的年轻人,不知何时起,已经成了她枯寂深宫中,为数不多能让她心绪波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