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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5章 不意外

    陆沉晚上回到青竹苑,月红就将这事摆上了台面来讲。

    “夫君,我记得你去户部翻阅过人口宗卷,侧重留意了因生育孩子难产致死的妇人。”

    “你当时说的是不计其数。”

    “我想了解一下,占了什么比例?”

    “还有高龄产妇生产的那个死亡率是多少?”

    陆沉刚卸下外袍,闻言脚步顿住,回身看向桌旁端坐的月红。

    灯笼的烛火映得她眉眼间没了平日的温婉,只剩显而易见的沉肃。

    陆沉心头微沉,缓步走到她对面坐下。

    抬手揉了揉眉心,在户部卷宗里翻阅过的那些冰冷的数字,又密密麻麻浮现在眼前。

    “夫人既问起,我便同你细说。”

    陆沉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重。

    伸手将桌上温热的花茶推到月红面前。

    “户部近十年的宗卷,我逐卷翻看过。”

    “单记在册、因生育难产离世的妇人,便有三千七百有余。”

    “这还只是州县上报的明账,那些偏远乡野、隐瞒不报的,怕是还要翻上数倍。”

    “若论比例,每十位临产妇人中,便有一到两人难闯过这道鬼门关。”

    “若是算上产后血崩、产褥热不治的,这个数还要再往上加,近乎两成。”

    月红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

    虽早有预料,可听到这般确切的数字,依旧心口发紧,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抬眼望着陆沉,声音微微发颤。

    “那......高龄产妇呢?便是年过三十,或是生育过多胎的妇人,又是什么境况?”

    陆沉眸色更暗,想起卷宗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喉间发涩。

    “高龄产妇,更是凶险。”

    “但凡年过三十五岁生产的,死亡率直接翻了三倍还多。”

    “每三人中,便有一人殒命。”

    “若是年过四十,十人中难有一人能平安诞子,大多是一尸两命。”

    “便是年轻妇人,若是头胎生产不顺,或是骨盆先天窄小,也有半数难挨。”

    “更别说那些家境贫寒、孕期营养不良,临盆时连个稳婆都请不起的。”

    “只能听天由命,死的人,不计其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月红的腹部。

    语气柔了几分,又添几分无奈。

    “我朝女子及笄便可婚嫁,十五六岁生子的比比皆是。”

    “这般年纪骨盆尚未长开,难产本就频发。”

    “再加上多数医者少懂产科,稳婆多是凭经验行事,遇到横生、倒产,只能束手无策。”

    “那些卷宗里,密密麻麻写的不是名字,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是一个个破碎的家。”

    月红垂眸,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

    也是在这一刻才明白,当时陆沉为何要让自己堕掉这一胎。

    “我早知女人生子凶险,却不知竟到了这般地步。”

    “夫君,难道就没有半分法子,能减少这样的伤亡吗?”

    陆沉沉默良久,伸手覆上她的手。

    “我去翻这些卷宗,是因为夫人你两次有孕间隔时间太短。”

    “担心你身子扛不住,更怕你步了那些妇人的后尘。”

    陆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往日里沉稳果决的眉眼,此刻满是焦灼与心疼。

    “夫人头次生产,就为我诞下一胞三胎,负荷超出其他孕妇,难免大伤元气。”

    “产后调养的不错,可到底不过一年的光景便再次有孕。”

    “这般仓促受孕,本就比寻常妇人凶险数倍。”

    “那日我去看过妇人生产死亡率的宗卷后,内心纠结了许久。”

    “这是我俩的孩子,我怎么舍得将他堕掉,可我更不想夫人身遭不测。”

    “我怕,怕你生孩子时出半点差错。”

    “怕我留不住你,怕孩子们没了母亲,更怕我往后孤身一人。”

    月红起身走到陆沉身边,拉着他的手,引导他听腹中孩子的胎动。

    “夫君,你听,我俩的孩子会动了。”

    “母亲请来的太医说我这胎又是双胎。”

    陆沉沉默。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月红温柔的抚摸他的乌发。

    “是你让老爹派人去请易郎中的吧?”

    “太医署里的那些老学究们,断然不敢在产妇身上动刀子。”

    “易郎中年轻有为,医术精湛,所以,你认为他能做到。”

    “你身为齐国公,我是你的夫人,你就不介意别的男子看到我的肚腹吗?”

    陆沉像孩子那般,轻轻环住月红的腰肢,脸颊贴在她的腹部。

    “我只知道,我不能拿你的性命去赌。”

    “什么公爵颜面,什么男女大防,在你活着面前,都不值一提。”

    陆沉的声音闷闷的,贴着柔软的衣料传来。

    带着几分委屈,更有几分豁出去的决然。

    “旁人看了便看了,嚼舌根便嚼舌根。”

    “我陆沉的夫人,用不着靠那些虚礼来标榜贞洁。”

    “我要的从来都是你平平安安,陪着我,陪着孩子们过完这一生。”

    陆沉抬眸,灯笼的暖光照得他眸中的担忧无处遁形。

    “太医署的那些太医,守着古板的医理规矩。”

    “只懂开方调养,遇上难产凶险时刻,只会束手无策。”

    “易郎中年轻手稳,有胆识与医术。”

    “我寻遍整个京城,也只有他能在你危难时,拼出一线生机。”

    “我宁可担了逾越礼教的骂名,宁可被朝野上下非议。”

    “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身陷险境,连一丝生机都不给你留。”

    月红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手指缓缓梳理着他乌黑的发顶,感受着他贴在自己腹上的温度,眼眶微微发烫。

    月红懂他的顾虑,懂他的挣扎,更懂这份超越世俗礼法的深情。

    “夫君,我都知道,你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

    顿了顿,月红的声音轻快了不少。

    “说起来,剖腹产这个法子当初还是我说与你知道的。”

    “今日听阿娘说起,我觉得以目前的医疗条件几乎不可能做到。”

    “但既然每年有那么多妇人因为难产而亡,我又觉得不是不能尝试一下。”

    陆沉从雕花木椅上站起身,紧紧握住月红的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夫人,这法子不到万不得已时千万别用。”

    “我这几日也去过太医署翻阅古籍医书,还去过陛下的藏书阁。”

    “遍查古今产科记载,从未有剖腹取子的先例。”

    “仅有残篇提及开腹疗伤,可术后伤患多因伤口红肿溃烂、热毒攻心离世。”

    “成功率不足一成,凶险至极。”

    月红并不意外。

    “夫君说的红肿溃烂应该是伤口沾染了秽气浊气。”

    “或是医者处置时器具不洁,又或是术后养护不当。”

    “没能护住创口干爽,才让邪毒入体,引发热毒攻心。”

    “用我前世的说法则更加简单明了,这就是细菌感染引发的炎症。”

    “那些看不见的细微脏东西侵入伤口,便会让伤口化脓溃烂。”

    “再顺着血脉蔓延全身,最后高热不退危及性命。”

    陆沉目光炙热的看着月红。

    自家夫人真是太有才了!

    同一件事,说起来都是两套两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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