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欣怡醒来后的第三天,执意要回沈府。
司尘拦不住,沈凌霄也拦不住。她说她想家了,想回江城看看。可江城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沈家的老宅在江城血战时毁了大半,如今只剩几间破屋,院子里长满了草。沈凌霄知道妹妹不是想家,是不想待在丹塔,不想每天看到司尘,不想让自己越陷越深。
“我陪你去。”沈凌霄说。
“不用。”沈欣怡摇头,勉强笑了笑,“哥,你忙你的。我自己回去,待几天就回来。”
沈凌霄看着她苍白的脸,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传讯。”
“嗯。”
沈欣怡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和那方没送出去的帕子。她走出沈府大门,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沈府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沈府”两个字是司尘亲手题的,笔力遒劲,像他的人。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晨光里。
她没有去江城。她去了城外的一座小山。
山不高,山顶有一座破旧的小庙,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已经没人记得了,这是沈欣怡母亲生前还是凡人的时候经常前去供奉的庙宇。庙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殿里的神像东倒西歪,香炉里连灰都没有。她小时候来过这里,那时候母亲还在,带她来烧香,求菩萨保佑她平安长大。母亲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磕头,她站在旁边,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想着:我不要菩萨保佑,我要自己保护自己。
可现在,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了。
她走进庙里,在蒲团上坐下。蒲团已经破了,里面的稻草露出来,硌得腿疼。她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尊东倒西歪的神像。神像的脸已经模糊了,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可那双眼睛还在,低垂着,像是在看世人,又像是在怜悯世人。
“菩萨,”她低声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叹息。
她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司尘的脸。他的笑,他的眼,他喝汤时说“好喝”的样子,他握着她手时说“我喜欢你”的声音。那些画面,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我喜欢你。”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可我不能喜欢你。”
因为她知道,司尘的心里不只有她。有叶挽秋,有月清影,有丹塔,有北域,有太多太多比她重要的东西。她只是其中之一,也许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她睁开眼,看着那尊神像。
“菩萨,你能不能把我变强一点?强到能帮他,强到不用他保护,强到……”她顿了顿,“强到配得上他。”
神像没有回答。可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已经很强了。你只是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苦笑。那只是自己的幻想罢了。
傍晚,她回到沈府。
沈凌霄不在,去法则殿开会了。府里只有几个仆从,冷冷清清的。她走进自己的院子,推开门,房间里还是老样子。桌上摆着她没绣完的帕子,针线还插在上面。她走过去,拿起帕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她坐在床边,闭上眼,开始调息。
这几天,她一直在压制心魔。可那心魔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越压越强。每次她以为已经压下去了,它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来,让她心神不宁,灵力紊乱。医师说,要根治心魔,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放下执念,二是让执念成为动力。她放不下,也成不了动力。所以她只能压,压到压不住为止。
她不知道的是,心魔不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是情魔神种下的。
情魔神从禁地回来后,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它擅长操控情感,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欲望和恐惧。在禁地时,它就注意到了沈欣怡——不是因为她修为高,是因为她的情感太浓烈了。那种浓烈的、纯粹的、带着一丝卑微的爱意,是它最喜欢的美味。它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心魔的种子。那颗种子会慢慢发芽、生长、开花。等到花开的时候,就是它收获的时候。
现在,花开了。
情魔神站在沈府外的一棵大树上,看着沈欣怡房间的窗户,嘴角微微上扬。它的身体笼罩在粉色的雾气中,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它抬起手,轻轻一弹,一缕粉色的雾气飘向沈欣怡的房间,无声无息地穿过窗户,飘到沈欣怡面前。
沈欣怡正在调息,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花香,又像是脂粉。她皱了皱眉,想屏住呼吸,可那香气已经钻进了她的鼻子,融入了她的血液。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一幅幅画面——司尘和叶挽秋并肩而立,司尘和月清影相视而笑,司尘看着她,眼神冷漠,说:“你配不上我。”
“不……”她低声说,“不是这样的……”
可那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她的心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灵力在体内乱窜,经脉在震颤,丹田在震动。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衣襟。
情魔神从窗户飘进来,站在她面前。
粉色雾气中,它的面容若隐若现。那是一张极美的脸,雌雄莫辨,美得不像真人。它的眼睛是粉色的,像两朵桃花,可那粉色之中,藏着让人灵魂颤栗的寒意。
“沈欣怡,”它的声音像风吹过铃铛,清脆而诡异,“你的心,好美。”
沈欣怡抬起头,看着它,眼中满是恐惧:“你是谁?”
“情魔神。异魔族,魔尊之一。”它伸出手,抚摸着沈欣怡的脸,“你的情感,是我见过最浓烈的。爱得深,怕得深,苦得深。这样的心,是最好的炉鼎。”
沈欣怡想躲,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那粉色雾气像是有生命,钻进了她的每一个毛孔,控制了她的每一寸肌肉。
“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带你走。”情魔神笑了,“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只有你和我的地方。”
它俯下身,凑近沈欣怡的耳边,轻声说:“你的身体,虽然已经不是处子,但你的心还是干净的。与我诞下子嗣,那子嗣将是天下最完美的炉鼎。到时候,别说司尘,就是神界的那些大能,也要对我们俯首称臣。”
沈欣怡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你休想。”她咬着牙说。
“这可由不得你。”情魔神直起身,抬手一挥,粉色雾气将沈欣怡包裹,她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情魔神抱起沈欣怡,化作一道粉色的流光,从窗户飞出,消失在夜空中。
沈凌霄回来时,已经是深夜。
他先去看了妹妹的院子,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他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整齐,桌上的帕子还在,针线还插在上面。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只是人不见了。
“欣怡?”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他走出院子,问守门的仆从:“小姐什么时候出去的?”
仆从摇头:“小姐傍晚回来后就一直在房间里,没出来过。”
沈凌霄的心猛地一沉。他冲回妹妹的房间,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层淡淡的粉色粉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
“情魔神……”
他转身冲出房间,直奔猎魔司。
司尘正在九玄丹室里批阅文件,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进来。”
沈凌霄推门进来,面色铁青:“司尘,欣怡不见了。”
司尘手中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不见了?”
“情魔神来过。窗台上有它的痕迹。”沈凌霄握紧拳头,“它带走了欣怡。”
司尘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笔,站起身。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传令猎魔司,封锁圣源城所有出入口。调取所有监控阵法的记录,查情魔神的踪迹。”司尘的声音很平静,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秦主事领命,转身跑了出去。
司尘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情魔神……”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天亮的时候,猎魔司查到了线索。
情魔神带着沈欣怡,从圣源城南门出去,一路向南,进入了圣魔教控制的区域。它的速度很快,快到连传送阵都追不上。猎魔司的人追了一夜,追到边境,失去了踪迹。
“它进了圣魔教总坛。”秦主事面色凝重,“我们的探子进不去。”
司尘站在舆图前,看着南边那片被标注成黑色的区域,沉默了很久。
“备马。”他说。
“司座?”秦主事一愣。
“我说备马。”司尘转过身,“我要去圣魔教总坛。”
“您疯了?”秦主事脸色大变,“那是圣魔教的老巢,有江陵月、有魔恩、有血魔皇、有影魔尊。您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那我也要去。”司尘的声音很平静,“她在那里。”
沈凌霄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忍不住开口:“我去。你留在北域。”
“你是她哥哥。”司尘看着他,“我也是。”
沈凌霄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一起去。”他说。
司尘摇了摇头:“你留下。北域需要你。丹塔需要你。沈家需要你。”
“那你呢?”
“我?”司尘苦笑,“我只需要她。”
他转身,走出九玄丹室。
司尘独自一人,策马南下。
他没有用传送阵,没有御剑飞行,只是骑着一匹普通的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南。马是白色的,是沈欣怡以前骑的那匹,留在沈府的马厩里,很久没骑了。它跑得不快,可很稳,像是知道主人要去哪里。
他走了一天一夜,穿过荒原,越过山脉,渡过河流。圣魔教控制的区域在北域的最南端,与妖域接壤。这里常年被魔气笼罩,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大地贫瘠荒芜,到处是枯死的树木和干涸的河流。
他没有隐藏行踪。他知道,圣魔教的人已经发现他了。一路上,他遇到了好几波圣魔教的巡逻队,都被他一剑斩杀。他的剑很快,快到那些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第二天傍晚,他来到了圣魔教总坛外。
总坛建在一座巨大的黑色山峰上,山腰以下是密密麻麻的建筑,山腰以上是万魔殿。整座山峰被一层黑色的光罩笼罩,那是九阶防御大阵,尊皇以下,根本无法破开。
司尘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座黑色的山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拔出赤霄剑,一剑斩出。
赤金色的剑光劈在黑色光罩上,光罩剧烈震动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缝,又迅速合拢。不够。他的力量不够。他咬紧牙关,再次挥剑。一剑,两剑,三剑……他的手臂在发麻,虎口在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可那光罩,只是震动,始终没有裂开。
“没用的。”一个声音从山上传来。
司尘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山腰的台阶上。是血魔皇。它穿着一身血红色的铠甲,手中握着那柄巨大的血刃,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司尘,你太狂妄了。一个人,就想闯我圣魔教总坛?”
司尘没有说话,只是握紧赤霄剑,继续挥剑。
血魔皇摇了摇头:“疯子。”
它抬手,血刃斩出,一道血红色的刀光朝司尘劈来!司尘侧身一闪,堪堪避开。刀光从他耳边掠过,劈在身后的地面上,将大地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再来。”血魔皇冷笑一声,连续斩出三刀。
司尘挥剑格挡,被震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你不是我的对手。”血魔皇收起血刃,“回去吧。告诉暮玄和叶宗,想要人,拿司尘的命来换。”
司尘抬起头,看着它,眼中满是血丝。
“你做梦。”
他再次挥剑,一剑斩在光罩上。这一次,光罩裂开了一道更大的裂缝,可还是合上了。
血魔皇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山上。
司尘在圣魔教总坛外站了三天三夜。
他不停地挥剑,不停地劈,不停地砍。光罩裂了又合,合了又裂,始终没有彻底破碎。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虎口的血已经结痂了,赤霄剑的剑身上布满了裂纹。可他没有停。不能停。停下来,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第四天清晨,月清影来了。
她从月华中走出,一袭月白长裙,青丝如瀑,面容清冷如霜。她站在司尘身后,看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双被鲜血浸透的手,看着他那柄快要断裂的剑,沉默了很久。
“够了。”她说。
司尘没有回头:“不够。”
“你这样砍,砍到明年也砍不开。”月清影走到他身边,“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那你在这里站着,有什么用?她能出来吗?”
司尘沉默了。
“跟我回去。”月清影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从长计议。我们一起想办法。”
司尘站在那里,看着那座黑色的山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跟着月清影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欣怡,”他低声说,“等我。”
风吹过来,带走了他的声音。山上的黑色光罩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一面永远打不破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