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年的夏天颇为炎热，空气蒸腾如笼，知了也暗哑无声。
往来刘家港的船只却络绎不绝，无数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一起，码头搬运的汉子呼喊着号子、挥汗如雨，一船船货物被搬运下来。
生活在码头边上的百姓对此盛景早已是见怪不怪。
有从西北而来的青衣汉子望着这与家乡甚为不同的一幕，好奇问道：「如此之多的商船，看上面的标识，似乎不仅有官商衙门的？」
茶肆中的百姓颇好为人师，指着那些明显小一些的船，「那些小船，大多数都不是官商船，私人的船，其中也有许多是大船，看见那些旗帜上标着五角星的旗帜了吗？
那是李家的船，没错，就是元辅所在的李家。」
青衣汉子这还是知道的，李家的商队遍行大江南北，五星旗帜，在大明朝，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些商船走南闯北，我二舅家的表兄在李氏商行，据说李氏的商船，最北到朝鲜、辽宁，每年还要到日本几趟，最远处甚至越过了安南省，去了婆罗洲那些小国。」
「如今之多的商船，当地岂不是人人经商了？这难道不是舍本逐末吗？」
「听兄台的口音是从西北那边过来的吧？」
「正是，在下是甘肃人，如今是出外游学，听闻江南之地学风兴盛，所以来此求学，之後打算应举。」
「还是个读书人，失敬失敬。」江南之地书院极多，江苏虽然远不如江西，但也不是西北甘肃那等苦寒人口稀少之处，所能相提并论。
「兄台客气了，不知兄台可否为我解惑，我看诸位都见怪不怪，这其中可有什麽玄机吗？」
「其实没什麽玄机，想必兄台知道十年之前，景泰八年的时候，元辅大人在京城做下的大事，同满朝公卿一起立下誓约大愿，要共保四海太平。」
说起此事，在场百姓面上唏嘘、亦有感慨。
其大愿上字数寥寥，可无论多少年看来，都让人感慨不已。
其总纲乃是元辅所写，让人振聋发聩，每每读起，只觉荡气回肠一「今日我等共约，非不敬上君、非有悖逆之意，实是因察土木之祸，险些致大明於亡国之境地，而知晓昏君、奸臣之所害，其大无比。
历代先君托我等以社稷，所为者，大明千秋万世，圣人开智世人，所为者，生民幸康安然。
此约旨在约束昏庸之君、监察弄权乱臣，而卫翼万千臣民，使天下渐次步入大同，匡扶大明社稷，使大明得以传承千秋万世，天命永不坠落、王朝永不崩塌，直至日月坠於苍山、汪洋为之乾涸。」
「怀此大愿，我等於此立下此约，其约如下：」
「大愿第一，君臣所共保者，大明也，为皇位者，朱氏也，敢有乱政篡位者，天下共讨之。」
此乃大明宪章根本原则，亦是李显穆向天下表态之语，他绝不会有任何篡位之举，大明的皇帝永远都会是朱氏，以此安天下人心。
效果非常极其好，几乎一下子就安抚了宗室之心，一直以来提心吊胆的皇帝和太皇太後也松了口气。
「大愿第二，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皇帝一人之天下，敢有不从者，天下共讨之。」
此乃大明大愿共约之目的根本，要从根本法理上，否定皇帝至高无上的地位，否定皇帝无所不包的权力来源。
「大愿第三，大明自有律令，未经律法言明，敕令、诏令亦不可定罪於民，敢有独断专行而不同臣下商议者，当废其帝位，另立新君，天下臣民皆可合法讨之、诛之。」
此乃履行大愿的手段，皇帝倘若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那谁来履行职责呢？
那就是用大明律。
为此三法司还联合成立了一个直属於内阁的衙门，专门盯着大明律中那些不合时宜、为世人所不满的律法，建立一套高效的改正体制。
如今的大明律，还是以唐朝《永徽律》为主的经典中华法系，注重对世人的道德引导规劝。
於李祺而言，来到古代後，他有许多想要用现代体系改造的东西，但唯有法律的理念（是理念，不是具体法条），李祺认为完全不需要改变。
《永徽律》在元代被称为「增改删减，不过则损」，就是说，只要一改，不过太过就是太多，用来形容唐律的完美。
真正让李祺喜欢的是，用现代的话来说，这是一部「符合中国传统道德观念、引导人向善」的法律。
不像是他穿越前那部深受西方世界观影响的法律。
把曾经热血的国民一步步引导、逼迫成了不得不自私自利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说什麽「法律是道德的底线」。
多可笑，一部法律不能引导人向善，不能让好人活在世上，反而让恶人得利，要它有何用？
无论是故意为之，还是有意为之。
总而言之，那部法律就是现代社会道德沦丧、群魔乱舞的始作俑者、根由之处！
「大愿第四，大明子民生来便享有在大明幸福生存之权利，君臣公卿当以此为己任。」
一条条、一款款，充满着人性光辉，几乎每日都会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前去观礼，尤其是自成化五年後，前往的人愈发多起来。
回忆至此戛然而止，那青衣汉子疑惑道：「这和当初的大愿又有什麽关系呢？
「，「大愿之後，元辅大人在京城宣布推行新政，又在大明各地各自推行不同新政，我们江苏经由郑阁老治理後，本就种地渐少，而商业繁盛。
尤其是我苏州，有天下第一大港，往来南北的停靠之处，於是往来海外的商船，五成以上都会来此。
成化年後，因着刘家港几经修整，苏州往来商贸更是繁盛。
前任江苏巡抚奉内阁的令，在江苏改稻为桑，发展织造，如今江南三大织造集团中，最大的就是苏州织造集团。
前些时日听说，如今有十万人在其中做工，你若是见过下工的盛景，那可当真是蔚为大观。」
「十万人？！」
青衣汉子直接愣住，十万人啊，怪不得这几年老师说官商总理衙门在朝廷里面地位直线上升。
仅仅一个苏州织造集团就有十万人，南京、杭州就算是不如苏州，也必然在七万人以上，加起来这就是二十多万人，这还是直接做工的人数，再加上围绕着这些工人生存的，起码是三倍以上，其人数高达百万了。
在江南之地，可不仅仅是织造集团，远销海外的其他商品，也不遑多让。
官商集团的影响力当真是与日俱增。
「至於你所说的舍本逐末，近些年来，苏州府的确是要每年从外购买大批粮食，本地产粮远远不够苏州府使用。」
说起这话，众人也不禁唏嘘，要知道昔年可是有「苏常熟、天下足」的谚语啊，苏州沃土，天下粮仓，如今竟然要从外购买粮食。
「不过大多百姓都不愿意再回去种地，给地主做长工，远不如给商人们做工，雇工没有种地那麽辛苦，工钱还比种地强的多，官府衙门对雇工也更为关照。」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给别人当雇工其实也没那麽好，但凡事就怕比较，和种地比起来，打工还是好的。
况且中国毕竟不是带英，带英那可真是不把百姓当人看，中国本就有几千年行善积德的传统，富人是愿意在外粉饰仁善的，再加上心学一直以来的宣传，以及李氏联合一批人以身作则。
最关键的还是大愿。
如今大愿是朝廷衙门的指导思想，而大愿第四一大明子民生来便享有在大明幸福生存之权利，君臣公卿当以此为己任。
大愿让皇帝必须尊重大臣，不得将其视作猪狗，在後续的「大愿解释」中，还引用了孟子的君臣之论，即着名的「君臣三视」。
皇帝尊重公卿大臣、公卿大臣尊重中低级官吏、官吏尊重百姓，虽然还没有提出人人平等，但大明的臣民都是人，并且应当获得人所应有的权利，这一点还是成为了准则。
因此，在百姓无罪的情况下，官吏对百姓肆意打骂的举动，被视作非法、违逆宪章。
因为非常简单就能够推导至上层，皇帝不经事由，而仅凭脾气，对公卿大臣随意打骂、甚至屠戮，是否和这是一件事呢？
从大愿的精神去分析，继而推导出来的理论，保障了许多人的人身安全，这实际上是大明百姓第一次拥有了真正的生命健康权。
有关於这些学术上的问题，在这些年之中，民间讨论极多，甚至在许多方面细化了大明律，也改变了一些往昔的潜规则。
那青衣汉子擅长农事，听着这些一盘算，就大致算出了如果苏州不大规模种地，其粮食的缺口。
不禁有些咋舌。
暗自道：「也就是这些年朝廷粮食产量增加，否则就算是想要如此振作商业，一场大旱就会毁掉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