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的旨意来到蜀州时,已是九月二十九日。
距离岁考仅剩下一天。
明日,府城以及周遭县镇的生员,便都要齐聚考场——位于布政使司、知府衙门中间的大院里。
为期两天。
卯时入场,未时开考,一直到第二天的午时截止。
原本蜀州学政官马书翰将岁考定在二十八日,但因为某个无法言说的缘由,他将时间推迟了两日。
府城内的读书人对此不仅仅是理解、赞同,而是根本没有时间理会。
刘洪身死缘由已经传扬开,通敌卖国、操控粮价、意图散布疫毒等等。
一桩桩一件件罪行就贴在布政使司衙门外的告示牌上面。
和他一起的还有被提刑司带走的那些人。
按察使司副使叶竟骁勾结林氏粮行,构陷忠良。
贵云书院的凌川先生,为都指挥使朱皓暗中售卖铁器给婆湿娑国。
孙家孙伍桐……
除了个别流放之人,其余如叶竟骁、朱凌川等都需要被押至京都府,等待秋后问斩。
这些事情刚一出来,便在蜀州境内传得沸沸扬扬。
百姓们谩骂不已。
虽说府城内粮价上涨没有闹出饿殍之事,但百姓们不会忘了那段日子的慌乱。
买到或者买不到粮食的人都是如此。
“原以为刘洪他娘的是个好官,没想到背地里竟是那般不堪。”
“亏老子先前还曾感念他开仓放粮、平抑粮价、救济灾民,和着这些都不是他的本意。”
“如今我才看清楚,这蜀州之地对咱们老百姓好的只有萧家。”
“若不是萧侯看不下去找到刘洪理论,粮价至今都会在高位,那时一定会死很多人。”
“别忘了,疫毒之事也是萧侯先一步发现,连夜下令让衙门、医师奔赴府城内外查探。”
“萧侯还有萧家庇护蜀州多年,我等,哎,实在有愧于他老人家。”
“还有惊鸿将军,此番那位想要逃走的都指挥使便是被她斩杀……”
市井百姓都对刘洪等人怨念深重,那些读书人亦是不遑多让。
大抵是因为他们想到为救凌川先生做的那些事,越是汗颜,越会写些文章骂上几句。
诸如“知人知面不知心”之类的话,不知道传出来多少。
便连贵云书院里的几位先生也都说了几句朱凌川的不是。
可岁考将近,岳明先生、卓英先生等人只能想想办法强行让众多读书人收收心。
不过显然没多大效果。
“院长呐,随他们去吧。”
“这次刘公墨犯下的罪实在太大,连我都想骂他几句。”
岳明先生自是清楚这个理儿,叹了口气说:“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卓英先生挑了挑眉,“添乱?眼下还不够吗?”
“圣上旨意没到之前,布政使司群龙无首,单凭杨烨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按察使司境况好一些,但我听说都指挥使司受得影响颇深。”
“虽说广原县那边的百姓没太多动作,但那些世家大族闹出了不少乱子,大都是朱皓那条船上的人。”
“盐、茶、漕运、车马等等,都指挥使司几乎每天抄一两个大族,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说到这里,他故作神秘的指了指萧家方向道:“听广原那边的人说,李指挥使这般动作是因为萧惊鸿。”
岳明先生眉头微皱,“萧惊鸿?”
思索片刻,他眉头舒展开:“应是前次她杀了朱皓以后,威压都指挥使司了。”
卓英先生笑着点头:“那丫头虽是女流,但行事丝毫不拖泥带水,有萧逢春几分风采。”
“反倒是萧侯……院长,您可听说了萧家近来的动作?”
“您应是知道些,毕竟您跟萧侯也算莫逆之交。”
岳明先生闻言瞪向他,“老夫与他不熟!”
不过他的确听说了萧家近况如何。
自从刘洪死后,府城内数个家族纷纷有人前去拜访萧家,并且还都携带大量礼物。
如万家,他们不仅把自己药堂的药材送给萧家,还拿了万两银钱。
其余几家也都如此。
仿佛之前萧家饱受蜀州各世家攻讦不存在一般。
沉默片刻。
岳明先生开口说:“刘洪死了,背后的荆州刘家也倒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萧家所为。”
“这时候他们前往萧家,无非只想跟萧家修好。”
卓英先生嗤笑道:“一帮墙头草,没被刘洪牵连,迟早也会被萧侯清算。”
他把玩着手里的茶盏,话锋一转说:“不过轻舟这几日不来书院,我还有些不习惯。”
“岁考临近,轻舟用功些倒也正常。”
“以轻舟的学识若是都进不了岁考的前三甲,旁人谁能?”
“难说。”
岳明先生想到那位没受刘洪影响的学政官,略有唏嘘的说:
“若是马书翰不做手脚,轻舟即便不是三甲,也名列前茅,怕就怕马书翰不按常理。”
卓英先生哼道:“他敢?”
“先前有刘洪给他撑腰,如今刘洪已死,布政使司由杨大人把持,怎还能任由他胡来?”
“希望如此……”
正当岳明先生苦恼如何安抚书院学生,让他们收心准备岁考时,门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马观身影随之出现,气喘吁吁的说:“院,院长,卓英先生,圣上,圣上旨意到蜀州了。”
“快,说说看。”
“那位前些时日来的秉笔太监冯公公,先去了布政使司。”
马观喘了口气,平复下来说:“杨大人暂代布政使一职。”
岳明先生和卓英先生对视一眼,面上都松了口气。
“院长,杨老坐镇布政使司,岁考之事应能够妥帖一些。”
岳明先生微微颔首说:“马书翰若是敢一意孤行,老夫自会去找他理论。”
先前他曾因为马书翰邀请他担任副考一事,找过杨烨,私交尚可。
他接着看向马观:“那位冯公公离了布政使司,如今去了何处?”
马观摇了摇头,继续说:“院长,冯公公此刻还在布政使司。”
“哦?”
“除杨大人外,布政使司还有一人得圣上赏赐,便是金科状元郎陈云帆。”
“据说是他发现了朱皓指挥使与婆湿娑国的铁器交易,并将罪证交给按察使汤梓辛手上。”
“另外还有吕九南……”
马观面露异样的说:“不知为何,圣上旨意中言说是陈参政杀了吕九南。”
岳明先生自是听过吕九南名讳,回忆道:“若老夫没记错的话,传闻吕九南是被‘龙虎’刘五所杀。”
他看向卓英先生,“是不是?”
卓英先生点点头,想了想说:“难道陈云帆就是那位名传蜀州的刘五?”
“他?”
“倒是有些可能……”
有个屁的可能!
身在布政使司的陈云帆当真百口莫辩。
先前他只以为拿着吕九南的尸首领功,会受到陈逸耻笑,却是忘了另一茬儿。
——“龙虎”刘五隐藏太深!
如今不止外面的人猜测他是刘五,便连布政使司内部也有人这般想。
李怀古就是其中之一。
待冯二宝等人离开布政使司衙门前往萧家后,李怀古就找上门来,打量他一番抱拳说:
“失敬失敬,没想参政大人还有那般高深武道。”
陈云帆眼皮一翻,扔下手里的圣旨,“滚滚……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明眼人都知道本参政不可能是那位‘龙虎’,也只有那些蠢材会这么想。”
李怀古笑着问道:“那为何圣旨上说是你杀了吕九南?”
“我……”
陈云帆靠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的摆手说:“算了算了,就当本公子是那狗屁刘五吧。”
他总归不好说出吕九南尸体是捡来的这种话。
那样说不光他颜面无存,连圣上都得治他个欺君罔上的罪。
李怀古见状,坐到他对面,大抵看出这其中另有隐情。
想了想,他面上露出几分疑惑:“按理说,云帆兄做下这么大的功劳,理应赏赐更大些。”
“再大些?”
陈云帆没好气的说:“怀古兄,你是想让圣上现在就封本公子一个布政使司右使?还是顶朱皓的缺?”
话虽如此,其实他也有些不解。
先前陈逸代替白虎卫将朱皓罪证交给他时,他以为那份功劳应会让他更进一步。
不说越一级官至从三品,也该到正四品。
可事实却是,他仅是受了圣上几句嘉奖,以及一些金银财宝。
闲聊几句。
李怀古起身离开。
陈云帆静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艳阳天,脸上神情复杂。
“这下还不知逸弟要怎么取笑我……”
他娘的,这都要怪林忠多管闲事。
……
萧家。
春荷园里。
陈逸自是听说了布政使司内的事,也知道了陈云帆拿吕九南尸首领功的事。
想来应是陈家护卫统领林忠所为。
这样也好。
吕九南留在他这里不过是具注定成为粪土的尸体,不如给陈云帆添些功绩。
何况还有意外之喜——蜀州众人推断陈云帆是“龙虎”刘五,正和陈逸心意。
先前他借着感染疫毒已能将他自身摘干净,这次再有陈云帆之事,估摸着应是不会有人再将“刘五”联系到他身上。
一笑而过。
陈逸便将注意力放在中院清净宅里。
“……功过相抵,罚俸三年,钦此!”
“萧远谢圣上恩典。”
“萧侯,圣上还让咱家给您带了一句话。”
“冯公公请讲。”
“圣上说,往后您只能进不可退,否则蜀州乱起唯你是问。”
“烦请公公帮我谢过圣上……”
听到这里,陈逸运转玄武敛息诀,收束一身气息防止外露。
他翻看着手里的典籍,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正如他想得那般。
当今圣上并没有太过苛责老太爷,仅是罚些俸禄,便将事情揭过。
不过,那句口谕倒是有些意思。
“当今圣上的目光应是一直都在蜀州,他也清楚老太爷近来所为。”
“反倒老太爷有些惊弓之鸟了,铆足力气想要恢复萧家声势。”
这一点不难推算。
若是当今圣上想要动用雷霆手段对付萧家,便不会让他和陈云帆来到蜀州。
先前不会,而今萧家境况有了起色,更加不会。
估摸着……
陈逸脑海中的棋盘微动,几枚棋子跳来跳去,棋局变幻之间,他眉头微微皱起。
“陈云帆那边功绩足够,仅是差了些资历,只等年关过去,京都府那边便会对他有新的旨意。”
“那么……接下来是我?”
眼下蜀州这盘棋已经起势,至少陈云帆如此。
若陈逸是那位布置谋划的棋手,要想收官必定要同推棋局。
也就是说他这位“雏鸟”须得在萧家有所作为。
“看来本姑爷岁考之后,也要动一动了。”
陈逸想着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刚要收拾收拾书房,就听院子外面传来一声呼喊。
“姐夫,我回来了,姐夫……”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阵叮铃叮铃响。
陈逸循声看去,见裴琯璃正蹦蹦跳跳的跑来。
一双嫩白脚丫子踩在青石板上,没留下一道脚印,身前大铃铛上下起伏,晃晃悠悠。
她先是看到木楼外清扫的小蝶,嘿笑道:“小蝶姐姐,姐夫他人呢?”
小蝶应了一声,笑着说:“姑爷在书房看书,明日便要岁考了,你别……”
别什么,压根没说完。
裴琯璃就绕过她直奔书房,姐夫姐夫的喊着。
小蝶慌不迭得跟在她身后,“裴小姐,你,你别打扰姑爷看书。”
“没关系,不碍事,我就找……”
裴琯璃说着已经来到书房,一眼便瞧见站在桌前的陈逸,脸上不禁露出些欣喜。
“姐夫!我回来了!”
裴琯璃一步蹬出飞身而起。
陈逸面露无奈,不动声色的侧身让过,以巧劲拉住她说:
“我不是聋子,也不瞎。”
裴琯璃拉着他的手嘿嘿直笑,眼眸里满是他影子。
可笑了一阵,她接着噘嘴嚷嚷:“还说呢,姐夫先前答应过我,等忙完就接我回来,结果我等了很久都没见你来。”
陈逸一边示意小蝶去准备午饭,一边斜睨着裴琯璃说:
“我怎么听说你正在闭关修炼?”
裴琯璃眼睛转了两圈,嘴角顺势勾起,拉着他期期艾艾的说:
“都怪三叔公,他非要教我一些巫蛊术嘿嘿……”
陈逸见小蝶走远,便扒拉开裴琯璃,坐到椅子上笑着问道:
“你阿哥他们回去了?”
裴琯璃靠在他身侧,仰着脸看着他点头说:“阿嫲来了信,让他们回去。”
“这么着急?山族那边出事了不成?”
“不是族里,阿哥说乌山互市即将建成,阿嫲让他回去准备山货。”
陈逸恍然,萧惊鸿离开前曾提及过互市之事,如今总算即将建成了。
算是萧家近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裴琯璃可不想那么多,叽叽喳喳说着她在闭关期间听来的事。
“姐夫,你知不知道江湖中将有大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