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啊,有一名恶僧,名为……秋风天!”
林间风静,树影重重。
远处天穹猩红翻涌,似有数不清劫难悬于头顶,随时可倾覆大周这片天地。
李十五则是心定如水,满脸安然自若,依旧细声软语:“妹儿啊,那秋风天可恶,太可恶了!”
女娃埋着头,只睁开个眼缝小心翼翼瞧他一眼:“哪……哪里恶了?”
李十五道:“那秋风天啊,长了一副极好的皮囊,甚至啊,还被人称之为……我佛容貌甚伟!”
他叹了口气,眼角笑意轻轻地,冷冷地。
“你知道,为什么这样说他吗?”
“不……不晓得。”
“因为啊,不是叫我佛容貌甚伟,而是叫作我佛容貌甚痿,阳痿之痿,明白吗?”
李十五俯下身子,凑在女娃耳畔,笑声好似林间风,凉嗖嗖的:“秋风天啊,明明是一尊佛,却偏偏喜欢逛那窑子,对着姑娘们左拥右抱的,可每回姑娘们把手往他裤裆里探,便是脸羞红的像个猴屁股似的,说什么也不肯。”
“有一回有个胆儿大的姑娘,非不依不饶,给惹急了,秋风天索性将姑娘摁床上,把自己身上袈裟一脱,指着自己光溜溜下身道:贫僧这是无漏金身,无漏金身,你们懂吗?懂不懂?”
“姑娘们嗤笑连连,从此之后‘我佛容貌甚痿’,就这么传开了。”
女娃听到这番话,将头抬了起来,一张脏兮兮、可怜巴巴脸上头一次露出笑来:“哥哥,这不吓人啊,反而可逗,可逗了!”
李十五也跟着笑了。
而后,他猛然间惊醒,想起一事。
死死盯着眼前女娃,杀机盈溢道:“鬼娃子,你能瞧得见我?”
女娃点头:“嗯,能看见呢,不止能看见,你方才还摸了我的。”
“哥哥,继续讲故事啊,好听,爱听,我还想听!”
林间有风拂过,李十五能轻易感知到风的流动,甚至觉得有一些冷,却听他长长叹了一声:“我给你讲过好几个故事了,一口黑洞,满天悬尸,司马光不砸缸,乾元子害人……”
“偏偏啊,这一次的故事我讲不好,也不想讲了,算了算了,他勉强算是个好佛友,不想污他佛名了……”
他抬头,瞅着远方天幕间那一抹抹猩红,又重重道一声:“我佛,容貌甚伟,李十五……容貌甚伪!”
这一句自白,轻落林间,胜过千言万语。
且他所言,倒是真的。
他方才思虑万千,想过以任何一种解释去歪曲秋风天佛名,将其塑造成一个惊悚、扭曲之恶佛,可偏偏话到嘴角,又全给咽了下去,觉得这故事怎么也讲不好。
“怕,我怕,我怕……”
女娃又是埋头于树影底下,浑身发颤,口里啜泣个不停。
李十五见这一幕。
双手扶着她骨瘦双肩,强行与她四目对视着:“给我听好了,秋风天是一尊第二因之仙,他啊,会……打……死……你!”
……
漫天猩红劫难之下。
乾元子,帝仙,隔着约莫三丈远距离。
一人身上有金色帝血滴落,另一人持柴刀而立,一双浑浊眸子里怒火冲天:“后生,你不信贫道,为何不信?凭什么不信?”
帝仙抬头,瞅着穹顶那一幕幕。
眼神依旧平静:“本帝倒是眼拙了,今日与阁下跨越重重岁月再相见,阁下虽容貌已老,却是……风采更胜往昔。”
“乾元子,你命是真的好啊!”
“只是啊……”
“那秋风天硬扛得,我帝仙,为何扛不得?”
他伸出一掌,朝着乾元子那干瘪瘦小身躯紧握而去,五指之间,仿佛有万法收锋芒于其中,且有无尽因果缠绦、定义重组……,于其中不停交汇着。
就这么,握在了乾元子躯体之上。
“咔,咔咔……”
一道道细微骨裂声响起。
乾元子愈发风烛残年且老迈了起来,那般之模样,望眼可见的一片衰败萧瑟。
“咳咳,咳咳咳……”
他发出一声声如老人般的咳嗽,眼角皱纹垂得更深,沙哑道:“后生,贫道今日本不想与你争的,因为你啊,这仙不对。”
“还有贫道这些年明明死了,偏偏醒了一次又一次,我自个儿明明是个凡夫俗子,为何会死了又活呢?想不通,真想不通。”
“但贫道这些年,也渐渐回过一些味儿来。”
“我之所以死了活,活了死,可能是十五这个孽障在背后作祟,是他故意而为之。”
帝仙盯着天穹劫难,缓缓将手掌收回。
神色不变说道:“你的意思是,李十五,希望你这个师父活过来?”
“估摸着是。”
“难不成他很孝顺?”
“孝死了。”
“……”
帝仙点头:“瞧出来了,李十五确实是一个尊师重道,至孝至诚、孝心昭天、千古难寻的好徒弟。”
乾元子:“你信了?”
帝仙:“你非假修,也非镜渊,本帝为何不信?”
接着又道一声:“所以,他为何让你活过来?”
乾元子回:“或许,他觉得这样好耍吧,毕竟他脑瓜子有病。”
他摇了摇头,一对浑浊眼窝愈发深陷了:“他确实挺孝,一张嘴像是吃了糖似的,甜到腻得慌,可偏偏……”
“旁人尊师,是奉茶执礼、护师周全、安享晚年。”
“他尊师,是养师疯戾、借师凶性。”
“旁人尽孝,是让师长入土为安、尘缘尽散、安眠万古。”
“他尽孝,是掘坟唤魂、死而复催、灭而复起、永世不得安息。”
场面,似有些沉默。
就连穹顶那好似活物般蠕动的一道道劫难,都随之凝固起来。
帝仙蹙眉说道:“为何,本帝觉得你话很假呢?”
“李十五他恨你入骨,你之存在对他而言更是宛若梦魇一般,不惜穷尽碧落黄泉,都得将你魂给扬了,他会让你一次又一次复生?”
乾元子讥笑反问道:“后生,你对我徒儿之事,知道的很清楚?”
帝仙应声道:“我大周天人族入现世,曾在他身上谋划了一局,以他为佛毒之载体,故对之过往经历,钻研的清清楚楚。”
“在他眼里,你就是无恶不作,疯癫偏执、祸乱半生、罪孽滔天的烂道人,是他年少阴影,是他半生梦魇,是他心口……一道永不愈合的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