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此时此刻。
殿中这一片梨花林中,宛若死一般寂静,唯有李十五一番话语声,一遍又一遍在殿内回荡着,句句不离恭顺,字字皆是谦卑。
且见他脊梁弯得更低:“李某如今身为臣下,岂能同处梨花林与陛下平起平坐,我这新国师,可不是镜渊那般有不臣之心。”
听到这话。
殿中天地人三官齐齐皱眉,只觉得此话刺耳至极,看这新国师更是不顺眼至极,觉得坐在这儿屁股莫名挠得慌。
纠结自个儿是站着呢?还是继续坐着?
一天官沉眸道:“你一口一个忠心,话外之意便是,我等不忠心了?”
李十五回:“所谓忠心,从不是端坐高位、直言犯上、恃才傲主;而是知尊卑、懂进退、守分寸、识大体。”
“是如李某这般,从细节之上去体现。”
与此同时。
铸门客本是想随意找一地盘坐着下来,听到这话之后,竟是鬼使神差一般,默默退了回去,低头站在了李十五身旁。
众官:“……”
帝仙见这一幕,说道:“入殿吧,今日可不分尊卑。”
李十五当即一副极为纠结模样,像是克服心中障碍一般,很是艰难地抬步朝殿中而来,眼神既受宠若惊,又似惶恐不安。
一位地官面无表情低语:“我总觉得,让此獠入我大周天人族,不是什么好事。”
身旁人道:“先看着吧,如今格局既定,就算此人戏再多又如何?还能一人带歪一族不成?”
过了几息。
帝仙又道:“李十五,为何不做?”
听到这话。
李十五叹了口气,而后满脸情真意切:“谢帝恩!”
他飞快扫了全场天地人三官一眼,接着说道:“可是陛下,臣不能坐。”
“您能容臣入殿,已是天大的恩典,您说今日不分尊卑,更是让我一身贱骨头受宠若惊、手足无措。”
“可是陛下啊,臣这心里有杆秤。”
“秤的一头是臣的斤两,偏偏秤的另一头……是陛下的仁慈。”
“唉!”
李十五叹了一声:“若真一屁股坐到梨花树下与陛下同席,臣怕这福分太重,压折了臣的脊梁骨,也压坏了臣的福寿运。”
他顿了顿,又弯了弯腰:“再者说了,我就喜欢站着,这样醒目一些,陛下抬头就能看见我。”
“且我站着听训,站着领旨,便是我最大的福分,也是我最自在的坐处。”
他说完,当即挺直了腰板,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副‘我站着便是最大的忠诚’的模样。
可眼角之余光,却不经意扫过天地人三官那一张张难看至极的脸,嘴角微微一抿,像是把一声嗤笑又给咽了回去。
此时。
殿内这一片梨花林中,又是一片死寂。
倒是那铸门客本想坐下的,可想了一想之后,终是选择同李十五一样站着,双手叠立身前。
终于。
一位人官受不了这般,抬手怒指他道:“这位新任国师说够了没有?你头一回进入此殿之中,才说了几句话,就给我等扣上了一顶不忠不义帽子?”
“你一来,就让我等如坐针毡,对你避之连连,你李十五……是那搅屎棍不成?”
听着这话。
李十五摇了摇头,目中似有些惋惜,又有些不忿:“这位大人,你自己对陛下不忠不孝算了,可为何……还见不得他人对着陛下尽忠尽孝?”
“你身为臣下,这算是什么道理?”
“我来告诉你!”
“这算是……居高位而生惰性,处朝堂而生骄心!”
李十五眸光清正,语气痛心疾首,反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一般:“今日我守本分、敬君上、懂尊卑,你便骂我是搅屎棍。”
“敢问这位人官大人,你的忠又在哪里?”
一席话落地,满殿梨花骤停,风声尽寂。
无人再应声。
只是看向李十五眼神,愈发的不善起来,真觉得其如一根搅屎棍一般,阴狠歹毒,句句挑起矛盾。
“爹说的,好像很有一些道理啊!”
一人笃定应了一声,而后当着满殿之面站起身来,同样恭敬而立,其居然是那肆归客。
正在殿中气氛颇为微妙且叵测之际。
帝仙开口:“尔等莫要再争,莫要再议。”
“李十五承大周天国师之名,已是早就定下之事,而今日这一场朝会,则是有事相商。”
“如今道人山中,道人悉数命绝。”
“剩下之满山道奴,可是如何处置啊?”
一位地官开口:“我觉得道奴如今之血肉,肉质上有些不好,大小周天虽是互噬,可这肉实在太难吃了些。”
“故以我看来,不如施法催生道人山中灵机,让灵气重新氤氲,以此滋养他们神魂血肉。”
“不可!”,李十五直直吐出二字。
地官抬头望他:“为何不可?”
李十五道:“我在道人山时,问过那些道奴的,他们……不喜活着。”
肆归客:“说得对!”
众官皆眉头微皱,觉得这话简直莫名其妙。
帝仙抬指,轻轻夹住一片飘落梨花,道:“既有分歧,此事还是让吾儿来处置吧,毕竟曾经那些道人们,便是由他弄出来的。”
接着。
只见他目光落于李十五之上,语气威严且淡漠:“国师,你不会修假吧?”
李十五忙摇头:“当然不会,李某与假修不共戴天。”
帝仙点头:“那便好!”
“国师啊,你年岁虽浅,阅历却深,知道世间有一地名为大爻吧?”
李十五:“知道。”
帝仙:“知道便好,若是本帝命国师挂帅,将大爻日月星三官全部伏诛,生擒所谓的爻帝爻后,国师可是有几成把握啊?”
“我……,让我去?”
李十五怔在原地,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陛下,您不是开玩笑吧?”
“不是玩笑,正有此打算。”
“陛下,我之修为如蝼蚁,如此大功一件之事,为何不让太子殿下前往?”
“因为啊,你命贱一些。”
一时间。
这片梨花林中全是那此起彼伏的哄笑,轻飘飘、凉薄薄,他们眸底无任何恭敬,全是戏谑与漠然。
“命贱一些……”
短短四字,被众人反复玩味,笑意在梨花风里肆意蔓延,久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