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之中,仅有李十五等一桌子客人。
装潢颇为古旧,四周墙上挂了数盏油灯,整体倒是还算亮堂。
四方木桌之上,中心位置处,画面颇为惊悚。
只因那里端端正正摆放着一颗美艳女人头颅,其两颊晕开薄薄的胭脂色,仿佛上好的宣纸洇了朱砂,在油灯之下说不出地美艳动人。
女人头颅并未死去,眼睛依旧睁着,不停左右乱转,甚至脖子处有两颗约莫喉结大小的铃铛,呈现一种洁白如玉之色,让人忍不住盘玩。
客栈掌柜的,此刻正站在一旁。
双手拿着两个澄澈如金功德钱,小心翼翼擦着,生怕给蹦出一个缺口似的,同时口中念叨:“发了,真是发了,一辈子不用再愁了。”
李十五不禁问道:“汝是凡人,怎识得这功德之钱?”
掌柜的回应:“客官这就有所不知了,咱们这城中,几十年间多有那修仙客往来,这往来之客一多,总有几个喜欢侃大山的,仙家的事儿自然就被咱们这些凡夫俗子知晓。”
“也晓得仙家用得钱,居然比那求神拜佛还要来得管用。”
他将功德钱收起,转身又取出个小木梳,帮桌上那颗女人头颅梳着头发,动作温柔缓慢,似曾经很多次这样一般。
口中嘀咕一句:“只要是发,管它是哪儿的,还是直溜了好看,总不能因别人看不到,就疏于打理,那像啥话?”
“今儿个啊,可是最后一次给你梳头发了。”
“从此,鸡已斃,再非我!”
掌柜哽咽几声,放下木梳后便是掩面离远了去。
李十五抬头朝着客栈外张望,如何说呢,仅是十年之间,他便是如此宠辱不惊,见怪不怪了。
只是道:“老贾,此物真能泡酒?”
贾咚西挠了挠后脑勺,回他一句:“咱又不喝,是将来给咱儿子留得,哪怕他成不了恶修,留着这颗女子人头在凡人中走街串巷,耍些街头把戏也是可以的。”
“对了,掌柜,此头由何而来?”,他又问。
掌柜挤出几颗浊泪,说道:“解字解来的啊!”
“咱们城里被供奉着一位仚家,名为‘字解仚’,只要你会解字,解好了,那就有仚力。”
“好比咱,就是解了一个‘奵’字,我当时这样解字的:女为媳妇,丁就是没娶媳妇的闲汉,所以就求仚家赠我一个媳妇,做我老朱(掌柜俗名朱老栓)的枕边人,解我孤苦。”
“我本是想解一个媳妇出来的。”
“没曾想,我胯下之丁,化作了一颗诡异女子人头。”
“仚家说了,这就是一个‘奵’字,所谓‘奵’,就是女子成丁。”
掌柜的说到此处,又是潸然泪下。
说道:“自从我‘女子成丁’之后,我这客栈就很少有正经吃饭的客人了,平日里多得是来脱我裤子,看我乐子之人,生意也每况愈下。”
一时间,几人皆面无表情。
李十五随口道:“老贾,两个功德钱,挺值的。”
贾咚西神色一僵,立马小眼一转,含笑说道:“掌柜的,今后可别说此女子人头是通过解字来的,这头颅明明是你祖传之物,其源头是某位上古仙姬命陨之后,头颅不灭,被你家一代又一代所流传下来……”
见此情形。
妖歌不由嗤笑一声:“商者,不过小智罢了,岂能与我妖歌谋划日月星辰相比?”
李十五若有所思,顺带问了一嘴:“掌柜,此前我遇到一个头顶三轮大日的人,他不会就是你口中的那个仚家吧?”
掌柜回:“哪儿能啊!”
接着清嗓道:“他头顶三个太阳,同样是通过解字而来,他解得是一个‘春’字,春字,就是‘三日人’,头顶三字之人,反正他就是这么解的,然后就获得仚家赐下之仚力。”
“三颗太阳共悬于顶,自此,他家夜里从不用掌灯,他自个儿站在院子中间就是了。”
“前几年,还有仙家道爷想砍了他脑袋,摘了他头顶太阳,结果反倒是被那日光给活生生晒死了。”
不川神色一变,起身而问:“城西街头处,有屠夫夜杀肥猪,偏偏这猪腹之上长了一张又一张人脸,轮廓同那些猪肉佬简直别无二致,也是因为这仚家?”
掌柜点头:“不错!”
“我忘记解得啥字了,反正自那之后,城中凡猪之属,皆能魂魄出窍,化作曼妙佳人,其不喜书生公子,偏喜那凶狠屠夫,然后……”
“砰!”,妖歌拍桌而起,怒道一声:“住嘴,何必叙述如此之详细,简直有碍观瞻!”
此刻。
在场之人皆是神色凝重异常。
不川低声道:“古有云:“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所谓一字生百字,百字演万言,正如一粒金丹入腹,生化无穷,终成大道。”
“一笔一画,皆是天机,一字一义,俱含玄理。善书者,笔下生云霞;善解者,字中见乾坤。”
“这个仚家,不简单啊!”
“我也得去解字,若是解好了,对修行之有益简直无法想象,不行,现在就得去。”
贾咚西将桌子上女人头颅,用一块藏蓝色布条包裹好,似包袱一般背在自己肩上,也应声道:“这仚家好,这仚家不错,咱得请他给我那宝贝儿子起个名。”
“隆咚锵,隆咚锵!”,三男一女四仆从又敲了好一通鼓,似这一场戏码已是走到尾声。
正在众人琢磨之际,抬头间却是看到,李十五早已出了客栈,且已经走了数十丈远。
“……”
妖歌忙问:“善莲,去何处?”
李十五并未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口吐二字:“寻仚,字解!”
“我得好生问问那仙家,乾元子的‘元’,白晞的‘晞’,黄时雨的‘雨’字究竟该如何解,又到底是什么含义,以及我得改个什么名儿,才能彻底压制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