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月华如水,丝丝缕缕洒落。
李十五抬头望月,许久之后,才是缓缓收回目光,口中轻叹一声:““有些枷锁太重,重到月光也托不起;有些过往却太轻,轻到一阵暖风就吹散了来路。”
远方。
菊乐镇于睡梦之中,宁静安详。
另一个‘李十五’望着手中花旦刀,又见对方手中那柄与自己一样,花旦脸谱如出一辙之长刀,终是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憋了好久,口里才是憋出这么一句:“前……前辈,你身上袍子可真好看,不知哪儿买的?”
见李十五并未回他,才是嘟囔道了一句:“像我身上穿着这一身,还是同师弟花二零第一入棠城之时,大清早于一商铺中买的成品道衣,所以就不咋合身,而且穿个几日还起褶皱,不像前辈身上这一套,跟绸子似的,一点褶皱都是不起……”
听着这熟悉,又有些陌生腔调。
熟悉是那是他自己之声,陌生却是因为,这声音之中多了一种他早已忘却地……对这世间的期待之感。
他抬眼望去,目光穿在那朦胧月华,落在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脸上,轻声道:“拉家常啊你,还有,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另一个‘李十五’微微愕然一瞬。
终是俯身行了一礼,而后道出一句:“前辈,究竟是你在抬头望月,还是,那月亮在俯视你满身之霜尘?”
李十五眸光沉了一瞬,随口答:“我身无霜。”
而后又补充一句:“你究竟要说什么?别啰嗦。”
另一个‘李十五’面上立即堆满了笑,拱手道:“晚辈确实有一事相问,您有没有听过种仙观?从前有座种仙观,不种花,不种草,只种仙。”
“……”
又是这般熟悉腔调。
李十五听在耳中,对眼前之一切,脑海之中多少有了些许猜测。
他道:“种仙观,听说过。”
‘李十五’浑身一颤,而后目中狂喜,连忙说道:“实不相瞒,种仙观乃是我师父乾元子命陨之前,千叮咛万嘱将这秘闻咐托付给我的,说我是个好徒儿,说我最孝顺且信得过,让我一定得找到它……”
他清了清嗓:“前辈,能否解个惑?”
李十五轻呵一声:“别演了,谁不晓得谁啊,你师父恨不得嚼了你吧。”
“至于种仙观啊,半个好东西吧,至少它能让你独自在外时,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对面‘李十五’不语,只是盯着自个儿周遭不停打量,眸中多有困惑之色。
又过了片刻。
李十五在河边青石坐了下来,‘李十五’亦步亦趋,也跟着同坐,相隔不过丈远。
夜风拂过水面,月光缕缕洒落,脚下潺潺流水,带起微凉水气。
“前辈,种仙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晚辈为此愁地没日没夜睡不着觉,您能不能稍微多说两句?”
“不能!”
“前辈可是觉得招待不周?您稍等一下,晚辈这就唤来无脸男,让他变成花魁唱曲儿给您解闷,我知晓他在哪儿,他今夜在相邻镇子中剥别人脸……”
“真不能,因为此事,亦是困我久矣。”
李十五此刻,倒是极为地心平气和。
他道:“我问你一事,今后可有何打算?”
“打算?”,另一个‘李十五’微微愕然,似没想到对方如此一问,却也道:“倒是没啥打算,就修行吧,然后查一查种仙观,再去寻寻师弟花二零,岁末时给曾经师兄弟们烧烧纸钱。”
他忽地咧嘴一笑:“若是有可能,那星官之位晚辈也想坐一下试试,这山官太小太小,晚辈挺嫌弃地。”
李十五跟着露出笑容:“倒是挺简单!”
‘李十五’反问:“是简单啊,可为什么要难呢?”
“如今那老东西……我那好师父已死,晚辈也算是终于熬过来了,且守得云开见月明,日子可比从前有盼头太多了,至少,不会每日提心吊胆有人砍我。”
李十五又是一笑:“有可能将来,你还会如此提心吊胆,不过那时就不止你师父了,而是世间所有生灵都会砍你,你得没日没夜提防。”
‘李十五’侧过目来,下意识便是道了一句:“前辈,你莫非有病不成?”
“晚辈在这大爻连边角料都算不上,哪有那么大本事,引得所有人来害我。”
“咳咳,晚……晚辈失礼,您莫怪。”
李十五道:“不信算了。”
接着问对方:“你如何看待白晞?”
“您说星官大人?他人还算不错,给了我本功法,里面一些诡异术法倒是挺符我意。”
“既然如此,你又如何看待黄时雨?”
“您是说那笔相女子?她啊,我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吧,且晚辈觉得她脸型清瘦,像是个克夫命的,若是她能与星官凑一对倒还不错。”
“那你,如何看听烛?”
“那卦宗大少?不像是啥好东西,当远离。”
‘李十五’回答了一通后,抬眸盯着身旁之人,终是忍不住一问:“前辈,您究竟是何人?”
李十五盯着身前粼粼水光,忽然间就觉得,他同身旁之人隔着的这十年,薄如蝉翼,却……重若山岳。
他轻声道:“或许,我是今后的你。”
‘李十五’面上浮现震色:“今……今后,前辈您怕不是说笑吧!”
见李十五没有回应,他又试着道:“前辈,若您说得是真的,那咱们之间隔了多少年?”
李十五回他:“不到十年!”
另个‘李十五’一声大笑响起:“居然才十年,前辈您越说越离谱了,十年修士,对修为有成恶修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更别提那些久视人间的日月星官们。”
“这十年啊,真太短,太短了,前辈莫要开玩笑了。”
李十五不再讲了。
只是瞥了眼身旁之人,口中低喃道:“月是这般月,人是两般人。”
“十年啊,可够我走出去好远、好远了。”
也是这时。
一身着一袭红嫁衣女子,其身量高挑,手里提了一盏昏黄灯笼,正缓步朝着这方而来。
她语气很轻,无奈叹了一声:“李公子,你为何还是这般正常?小女子真挺不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