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愈黑,雨愈发大了起来。
贾咚西果然面露魔怔之色,且面上带起一种死人才有的枯槁之意,变得黯淡无光起来。
不川微松了一口气,说道:“其实说谎,真能杀人的!”
“世间林林总总,多少人因谎言含冤而死,又多少人因谎言奋不顾身,或因一个谎言郁结而终……”
“我既然是假修,为何要说真话?”
可是这时。
只见贾咚西浑身打了一个冷颤,猛地惊醒,显然从扯谎之术中挣脱了出来,而他下巴之上,则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血色牙印。
李十五瞟了一眼:“呵,这是嗦你鸟的玩意儿又来了?”
贾咚西破天荒深埋着头,一声不吭。
倒是符满仓皱着眉,语气带着怒意:“这都啥时候了,你们还这般勾心斗角,互相算计,非得走进那必死之局才肯罢休?你们......究竟懂不懂轻重?”
至于李十五,已是不再搭理。
默默在朝着古船深处而去,那里是船仓所在,甚至还隐约可见有灯火摇曳,他得瞅瞅去。
然而沿途之中。
他清晰瞥见,身下木质甲板之上,有一道道好似用指甲盖划出来的字迹,笔划晦涩,断断续续,却给人种说不出的疯谲之意。
“世上,根本就没有人……”
“人,其实并不是人,是……”
李十五一声声念着,过往之事随之涌上心头,他记得不可思之地大慈悲寺中,那些院墙之上,同样写有类似的疯癫说辞。
“呵,不过疯言疯语,也想乱我心神?反正老子本就不是人,还怕这些!”
他眼角带着嗤笑,实则却是他心中所压之事太多太多,已由不得他一事一事来仔细推敲琢磨,又或是……其实他早已认命,且心中唯想一事,全都给我死。
小片刻之后。
李十五已靠近古船中心,这里有两排并列着的小木屋,上搭建一个‘人’字形的木棚子,棚上盖有灰黑瓦片,似是用来疏散雨水且防漏。
他寻了一处空屋,默默走了进去。
因果红绳一直被他缠在手腕上,纸爷藏在他道袍之下,手上捏了一坨从娃娃坟女尸脸上刮下的胭脂,其余种种自不胜列举。
“仚,仚,仚是什么?”
李十五闻着霉味儿,将屋中桌子上一根残烛点燃,当光晕流淌开来之后,他心中猛地一个咯噔。
只见两条肉色人腿,正不停扭动着,这两条人腿约莫三丈来长,似两条肉色巨蟒般缠绕在一起,它们感知到灯光亮起之后,似蛇一般弯弯曲曲眨眼之间逃窜了出去。
此刻。
不川三人同样跟了进来。
且同样心中惊悚,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人腿,当以这么一种诡异姿态呈现在他们眼中时,那种恐怖之感简直无与伦比。
“将门关上!”,李十五道。
“好……好嘞!”,贾咚西将门给掩上。
一时之间,四人围着一四方木桌,默默落座下来,谁也不曾开口,似都在回味方才一幕。
良久之后。
李十五手指关节轻轻敲击桌面,打量这处房间,见一切陈设倒还算正常,不禁松了口长气。
口中低喃道:“船上同黄时雨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玩意儿究竟是啥?又为何邀我上船?”
不川则是压低声道:“几位,你们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只古船本身就是个仚家。”
“毕竟如今人山跟得了大病似的,到处都是所谓的仚家,他们千奇百怪,有的甚至能被人主动供奉,许多山官大人估摸着早已身陷其中了吧。”
胖婴:“你的意思是,咱们也能成仚?”
不川点头:“能成,不过我不成。”
“假修一脉已是浩瀚宛若烟海,哪有那心思再分心于其它?”
贾咚西突然黑脸:“老川啊,之前你签得那一份血契,不会是用别人之血签下得吧?”
不川呵笑道:“就咱们四人,我何处找血去?”
“你毕竟是假修,这可不一定。”
“呵,不某不与畜牲辩!”
“给老子住嘴!”
李十五手掌重重扣桌,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先是一个‘彁’字,之后又来一个‘仚’字,他只觉得这世间愈发诡变起来,也愈发复杂难言。
“老贾,你出去问问,咱们上船来究竟去何处?”
“我……我?”,贾咚西艰难点了点头,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似去寻引导他们登船那些身影去了。
“这杂毛,倒是晓得些轻重!”,不川对此倒是极为满意。
偏偏也是这时。
李十五肉身,再起宛若桌上点燃着的这根红烛一般,一点点融化开来,两颗眼珠子也从眼眶掉在了鼻梁位置,只是在他视线之中,眼前这一切,又开始变成那一团团漆黑无序,且扭曲的线条。
……
待到眼前彻底清晰。
等他看清自己周遭之后,才发觉自己,此刻竟然回到了周斩城中,正站在司命官府邸之前。
他抬眼望去。
偌大一座司命府,处处张灯结彩,朱红大门洞开,两排红灯笼从门檐一直垂到阶下,映得整条长街都暖红如血,门楣上悬着烫金大喜字,笔锋浓艳,艳得几乎要滴下油来。
府邸鼓乐之声隐隐传来,却不欢腾,反倒沉缓肃穆,如祭如奠。
李十五见这一幕,目光阴沉如水,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却是忽然之间。
十五道君一袭白衣不染尘,缓缓自他身后出现,口中带着一抹愁苦之色,“李十五,时雨终于被我写活了过来。”
“只是她今日,要同我那死去的师父乾元子配阴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