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来有什么事?”
皇帝从前殿回来,正碰到贵妃出去,两人打了个照面,贵妃匆忙避让,他瞥见贵妃眼眶微红,有点疑惑。
贵妃、谨妃等人素日常来,但都是欢欢喜喜地来,欢欢喜喜地走,今日不知是什么缘故。
他好奇是不是年家出事了,但他也是讲究战略的,没有当面问贵妃。
贵妃对琅因当然不会有所隐瞒,若真是年家的事,说出来也叫他知道知道。
是顺势施恩还是听了当个笑话,娱乐娱乐,他自有判断。
如果刚才问贵妃了,那岂不是还得酌情安抚宽慰一番,怪累的,他今日头疼,没那个耐心。
宋满正搂着小猫在榻上坐着,皇帝近年愈发畏寒,寝殿内的地龙烧得越来越热,还要加上火炕和熏笼,宋满有些受不住,最近都不大在炕上坐。
宝珠四仰八叉地躺在她怀里,皇帝看了一眼,顺手摸一把,然后往炕上一歪,捏捏眉心,宋满微微侧首,示意宫人换能缓解头疼的药香来。
宋满最近对他生出一种真诚的同情——如果没有意外死亡、穿越与八零八,皇帝的今天就是她上辈子的明天吧。
“贵妃是想念陶安了,陶安家信中说秋日感染了风寒,现在已经痊愈,但贵妃毕竟数年不见陶安了,很担心,又无处诉说,只能来和我说一会儿。”宋满道。
皇帝蹙了蹙眉,思忖片刻,唤苏培盛入内:“取药品、缎匹、金银等物,并命两个太医随行,往巴林部探望慰问公主。”
苏培盛忙答应着,宋满道:“贵妃闻有万岁赐下医药,必感心安了。”
皇帝思忖着觉得如此安排万无一失,方闭上眼,闻此言,淡淡地“嗯”了一声。
宋满拍拍宝珠,抱着它在皇帝身边坐下,轻抚他的背:“头疼得厉害?”
皇帝闭眼点点头,宋满命传太医,太医来了其实也没什么法子,镇痛的药都试过不少,如今渐都失效,宋满觉得皇帝缺的其实是她的好伙伴布洛芬。
圆明园的道士们道士很用功,献上据说针对头疾疼痛的丹药,最初服用尚好,但皇帝舍不下朝政,精神紧绷就难免头疼,药越用越多,也越来越没有效果。
他在前殿已经服丹回来,本想静静地歇会应该能好些,结果只是疼得愈发厉害,才没制止宋满传太医的安排。
太医们连忙针灸,又给皇帝用了安神汤,终于将皇帝安顿下,宋满在太医们迫切的目光下起身前往暖阁中。
太医们跟出来,叩首,大着胆子道:“万岁今年来,气血愈见亏空,头疾发作频繁,服丹之后自觉好转,但却应该想,是否正是依赖服丹,圣体受损,才使头疾发作愈见频繁?”
宋满道:“这些话,何尝只有你们劝过?但万岁的头疾发作起来如有针刀在其中,自然忍耐不住,你们若能拿出好法子,将那丹药替下来,不就诸事大吉了?”
这话她说完自己都想骂自己。
太医们满面苦色,知道皇后的意思——皇后劝阻万岁服丹,是人尽皆知的,但皇后现在劝不住,他们还想把责任往皇后身上推,就让皇后不大痛快了。
弘昫赶来得很快,他听说九州清晏传了太医,连忙赶来,见宋满在外间神色严肃地站着,心中明白,近前道:“额娘?您稍歇歇吧。”
宋满看向弘昫,他已经是中年人的模样,辅佐朝政多年,怡亲王过世之后,皇帝身边,便只有弘昫能够替他分担最重要的一部分事务。
“进去看看你阿玛,叫我自己静一会儿。”宋满道。
弘昫心内微沉,目光示意太医跟随他入内。
宋满没有多叮嘱过弘昫什么,他们母子的宫斗路线一向是相互配合,一方开团秒跟,一般不商讨战术,全靠自然发挥。
弘昫心中真正视皇帝为父亲,同时又因为见证过康熙皇帝晚年,而心存对皇帝的警惕、敬畏,宋满对他很放心——有真情,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才自然,比人灌输的好;有警惕,就不会在父子关系上出错。
弘昫入内间,见皇帝正沉睡,放轻脚步,低声询问太医病情。
殿外,宋满看着窗外的雪,觉得皇帝明年还不同意元晞和弘晟的出海请求,大约也是一件好事。
如果没有送阿玛最后一程,他们两个也会引以为憾吧?
皇帝也察觉到自己身体的退化。
一开始他还不愿承认,冬日里头疾频发,也只觉得是天气寒冷的缘故,还和宋满说:“圆明园也没那么暖和了,明年咱们该去温泉行宫过冬。”
宋满笑道:“那可走得远了。”但她对皇帝鲜少说不,笑着规划,“只去温泉小住,还没常住过冬过,都得预备些什么东西?”
皇帝见她当真,摇头轻笑:“住一阵也就罢了,要过冬,好不便利。”
冬天各种节庆典礼很多,在圆明园,随时回宫还方便一些。
宋满抱怨道:“真是坏得很。”抓着宝珠的小爪子拍他。
皇帝更喜欢养狗,但最近几年看着这小东西长大,也觉得有些讨人喜欢,轻笑一下,拍拍宝珠的头。
他在什么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
在隔年春日里,春光明媚,圆明园中杨柳依依,元晞等姐弟几个赛马、射柳,本是带着孩子们玩,他听着来了兴趣,驾临校场,叫姐弟几人拿出真本事,上场比试。
旭日骄阳下,他看着弘昫挺拔结实的身体、红润的面色,竟不自觉地生出一种艳羡乃至复杂的心情。
那种心情的产生好像完全出于本能,他反应过来之后,如有雷霆从天而降,落在他身上,让他僵立原地,在三月的春光中披着大氅也感到一种寒凉。
宋满轻轻搭住他的手:“万岁,看了这么长时间,妾都累了,您不觉得累?”她道,“叫他们闹去,咱们往阁中坐,沏一壶热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