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亲王府又请出几位老资历的女眷入宫请罪，宋满在永寿宫接见，永瑶在屏风后挑选法帖，一边听着，等外命妇散去，她才走出来，轻声道：“她们看起来很有诚意呢，玛嬷。”
“兽困笼中，自然察觉到危机了。”宋满看了一眼她选出的帖子，笑了，“想写章草？”
永瑶小声道：“悄悄的。”
宋满笑了，孩子大了，开始有自己的小想法了。
其实永瑶从小就是主意非常大的，宋满也不觉得弘昫和朝盈会在写什么字上限制她，但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好像就是享受偷偷摸摸、备着家长的感觉。
“也好，你的正楷已经写得很端正有力，换一换字，更能怡情养性。”宋满支着下巴，笑眼看她，“想要悄悄的，可得藏好了，你阿玛的嗅觉最敏锐了。”
永瑶眼睛一亮，凑过来：“玛嬷最好了！”
宋满笑着摸摸她的头。
她看着永瑶，偶尔会想到元晞小时候，她们姑侄俩真像，样貌、脾性、行事，处处都像。
但有一点，永瑶的生长环境是比元晞轻松自在许多的，元晞没经历过的山野市井、平常人家的生活，永瑶虽然只是轻轻沾了一下边，但到底是体验过的。
不同的经历，会塑造不同的性情，永瑶在弘昫的庇护下长大，她对父亲怀有天然的信任和依赖，所以她的锋芒是完全对外的，她的心也是轻松的。
她或许有一点茫然，但抬头看前路的时候，她有比当年的元晞更多的底气。
宋满看着她，心里有一点感慨。
在紫禁城过的第二个冬天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趣，元晞回来了，永寿宫的风都鲜活起来，她永远是最多玩乐主意，和最饱满的热情。
皇帝理事毕，苏培盛便回道：“娘娘在永寿宫那边呢。”
皇帝点了点头，出养心殿，顺着搭建好的游廊径至永寿宫，宫人们连忙相迎，庭院内的欢声笑语传入他的耳中，皇帝微微一笑，命道：“不必通传。”
养心殿这下真是和永寿宫连接了起来，他日常往来，也不再携带大队的侍卫、太监、仪仗，永寿宫俨然成为养心殿的一部分。
走进庭院内，就见元晞披一领雪白的狐裘，但毫不在意地蹲在廊下炉子前，用铁网架着烤菌子，他轻轻摇头。
陶安、听渊、永瑶、禾舟围在边上叽叽喳喳，宋满坐在躺椅上，守着烹茶的小炉闭目养神，听到骤然多出的脚步声，众人都循声看去，忙起身相迎。
皇帝看了元晞一眼，元晞讨好地捧着盘子过来：“这菌子新鲜得很，烤得鲜嫩多汁，阿玛尝尝？”
元晞早年便喜欢自己炙烤东西，不过从前更多是羊腿、牛肉、鹿肉、野兔、野鸡等肉类，如今烤起蘑菇青菜，也是孝期内的无奈之举。
宫里如今倒不至于上下茹素，但皇帝既宣称要为皇父守孝，又有太后孝期在，公主在宫内亲自上手烤肉，未免太明目张胆了一些。
虽然头一次上手，火候也掌控得很好，烤出的菌菇如她所说的鲜嫩多汁，但皇帝不太给女儿面子——他是很讲究的人。
元晞会意，忙请他入殿内坐，偏殿内是为今日烧烤特地布置好的，有膳房预备好的烤肉，还有每人一个小铜锅，宋满要一点清淡的汤底涮青菜吃。
除了京师常见的青菜，还有豌豆尖儿、花生芽、枸杞叶等，清朝宫廷一向没有食用这些菜蔬的习惯，北方冬天很少出产这些。
这些菜蔬出自宋满庄子的暖房，不惜投入，只需要做出成果，才能在寒冬的京师里有这些新鲜口味。
最近半年里，为了配合年龄增长与皇帝的身体状态，她有意调节金手指开启的频率、效率，免得过于健康，惹人注目。
不过她的身体底子好，哪怕金手指使用频率降低，身体素质还是远超皇帝，皇帝只认为是她素日惜福养身、心境随和的成效，心中只有些感慨，在饮食上倒多随她的口味，以此养身。
宋满本来对他这个行为有点担忧的，但见这位爷对烧丹炼汞的兴趣不减，顿时担忧全无。
一边养生一边嗑朱砂，三清祖师降世也救不了。
皇帝落了座，才对宋满蛐蛐女儿：“披着那狐裘在炉子边上烟熏火燎，她要伪装商人出去，也不怕露馅。”
宋满知道他最近对女儿格外“看不顺眼”，其实还是担忧所致。
她笑着摇摇头，将杏皮茶斟给皇帝：“新调出的口味，比从前多一点甜，如今天冷了，喝着脾胃里更舒服。”一边叹道，“您既然不放心，就多教教她，我看她也总觉得哪里不够，又见识浅薄，也不明白那些事情，只有空揪心的份儿。”
皇帝听她如此说，反而不忍心挑元晞的刺了，挑出更多只会让琅因更担忧。
遂也叹了口气，却不再挑刺，净了手，用过茶，歇了片刻，元晞又呈上一盘新烤出来热腾腾的菌子，皇帝方才矜持地执起牙著，浅尝一口。
元晞期待地问：“如何？”
皇帝很矜持地点了点头：“倒是不错。”他呷了口茶，心情比较复杂。
他这女儿，就是做什么事都能做好。
现在想想，如果元晞对他提出的不是到边境查探，如果机会则混入沙俄，而是想在京中开一家酒楼该多好了。
宋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尝了尝元晞的手艺，赞许道：“有这手艺，你靠卖烤菌子也能发家。”
皇帝很想瞪她一眼，不往好地方撺掇。
不过元晞也就是烤这些东西的手艺好，她有兴趣，乐意钻研，其他方面的厨艺就一言难尽了。
元晞毫不羞赧，大方地笑道：“在塞外也给乐安她们烤了一次，人人都说好，女儿又信心十足地说熬一锅白粥来清清肠胃，结果粥也糊了、锅也黑了，乐安从此再不敢让我下厨房了。”
皇帝轻嗤一声。
十指不沾阳春水长大的，若成婚几年，忽然下得厨房了，他还要找松格里晦气呢。
宋满看他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笑吟吟抚一抚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