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晞回到公主府，时间尚早，侍从迎接上来，见她未将禾舟带回，有些惊讶。
公主府的女管事服侍元晞多年，素知元晞脾性，说话敢稍微大胆一些，遂问道：“可是皇后主子要再留格格几日？”
元晞道：“她想着回来，我看下了雪，说明日再接她。”
管事这才放下心，她们心里也都盼着格格回来呢，一转眼，小半年没看到格格的影子，也不知长高了、长胖些没有。
虽然在宫里一定处处都好，皇后娘娘待格格更不必说，但她们心里想，哪里能比家里好？在府里，公主和额驸之外，格格就是最大的，在宫里，上头一重重的尊长，到底少些自在。
元晞看出管事所想，若是平日，元晞必打趣她两句，此刻却无心情，微微抬首，留在府内的诵芳迎接上来，在元晞问询的目光之下微微摇头。
元晞在宫中的紧绷散开，却轻轻叹了口气。
她摇摇头，众人不知缘故，有些忧虑，管事见她要往正院走，亲自提灯：“主子小心脚下。”
天黑了。
公主府的扩建在元晞离京之后快速推进，但不是内务府出资盖的——皇帝朱笔一批，把某位曾经在自己府邸下过大价钱的皇子的府邸给元晞抢过来了。
没错，就是那位被先帝圈禁许多年，曾干出火烧雍亲王府大事业，现在终于成功落到仇人手里的九皇子。
皇帝翻旧账把他翻到宗人府里，你的府邸很豪华，现在是我家大格格的了。
皇帝将先帝之子出继给庄亲王，捞来一个铁帽子王爵，朝廷内外颇有异议，但在皇帝抢弟弟府邸给自己女儿这件事上，却没有人提出意见。
元晞从书信中知悉此事，但回京之后稍加安顿立刻入宫，对新府邸的印象不深，如今搬来，才觉处处宽敞，且，九皇子当年封爵只是贝子，如今这座公主府内外规制却有所提升，逼近亲王府等级，显然是出自宫廷授意的。
元晞陷入沉默。
她想得到什么？她看起来已经得到很多了，固伦公主的尊荣，皇帝特许的享受亲王等级俸禄，名下坐拥的田产庄地，甚至多于弘昫、弘景、弘晟三人加起来从父母处得到的。
看起来，尊荣、财富，她都有了。那么，她还为什么还无法坦然地欢喜起来呢？
这也是她思考了很多年的问题。
最后的答案是，这些被赐予的虚名、荣耀、尊称、待遇……她都不在意。
并不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她也是个俗人，金银利禄，谁会不爱？
她只是不爱被施舍来的东西。
但偏偏，她自己争取这些东西的路径，是被截断的。
现在，她要把这条路接上，哪怕只能走出短短的两步也没关系，她还有女儿，有侄女，她们也会有源源不断的后代，她们会一步一步接着走下去，踩着她走出的这两步。
所以，再难，再危险，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七岁时，天蒙蒙亮就起来扎马步的时候没有后悔、退缩过；在塞外的围场上瞄准十丈之外的玉环时没有犹豫过；在京师面对火烧王府的攻势时，也没有恐惧过。
眼前只有一条路能走的人，有什么可畏惧的。
走到今天，走出的每一步，她都不后悔。
那么，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先斩断有些人钻的牛角尖。
“听说有人要给我省下汤药钱？”元晞大步走进正房，解开身上的斗篷，站在暖炉边拍拍衣裳，一边说。
随口闲话一样的语气，房中的人听了却顿了一下，半晌才道：“那药太苦了，我只想偷一顿懒……”在元晞的注视下声音渐弱。
元晞定定地看着他，等松格里住口低头，她才叹一声，走过去：“我都没敢带禾舟回来，她回来了，看到你病着却不肯吃药，岂不是得以为家里出什么大事了，没准还要怀疑我在塞外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儿。”
松格里不肯抬头，她将手掌搭在松格里肩上：“你心里有什么事，说出来，咱们商量。成婚后你我相守至今，孩子都那么大了，难道还不能无话不说吗？”
松格里仍然沉默，元晞下了重药：“或者你觉得我不懂你，我心里没有你？还是认为我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吗？你若觉得如此，那叫我天打雷劈好了，拿自己的身子发什么闷气？”
“总说浑话！”松格里猛地抬头，后反应过来，有一点气，“你就气死我吧！”
很快又泄了气，低头道：“公主你是最聪明不过的，我心里想什么都瞒不过气；我虽然傻，可咱们夫妻多年，我也明白你。”
“元晞，我不想耽误你了。”
“所以你就做出这种傻事？”虽然已有所猜测，真正从他口中听到这番话，元晞还是感觉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她用手抬起松格里的头，让松格里的眼睛与她对视：“什么是耽误我？叫我家庭和睦是耽误我，使我家小平安是耽误我，还是令我家中顺遂无忧心之处是耽误我？你说明白？”
松格里正是不想说透那些事——让他说出口，是他耽误了元晞的路，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但他看着元晞的眼睛，发现自己思索了好多日才下定的决心，以及认为自己已经无懈可击的坚强竟然不堪一击。
他眼眶发酸：“这些事情，换成任意一个人，在你身边，都会尽力做到，也都能做好。”
“我的身份，可以做王府郡主的额驸，但成为大清公主的额驸，就是在耽误你了。”
松格里颓然道：“我不聪明，元晞，但我不想耽误你，我不想看你痛苦，看你彻夜无眠，看你孤零零坐在草原上，对着塞外的夜空吹箫。”
这些一直压在他心头的话，他说出口来，并未感到如释重负，看着元晞的泪眼，他感到痛苦：“这不是我贡献什么，我的命原本也是你抢回来的，这么多年，如果没有郡主府的医药供给，我也难以有今日。就当你把从上天抢回来的东西撒手扔掉，如扔掉不合脚的鞋，再换一双合脚的，不好吗？”
松格里声音微哑：“我看得出来……那个额尔德木，他喜欢你。他至今没有成婚，坚决出家修行，就是因为喜欢你。”
元晞眉头蹙起。
她感觉很荒谬——平心而论，如果她能继承王爵，让她为了一个男人放弃承爵位，不用祖宗跳出来，她自己大巴掌扇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