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白秀然一行人离营之后,庄旭才凑过来打听,“我怎么看三娘子身后的那个胡人,有些眼熟?”
段晓棠微微颔首,“何金,你没认出来?”
白秀然麾下部众的来历,不是秘密。
庄旭讶声道:“他又被土匪抓了?”
段晓棠摇了摇头,“不,这一次他黑吃黑,反占了土匪窝,结果被秀然带兵堵住了。”
庄旭摇头晃脑感慨,“这运气,和袁家兄弟有得一拼。”
说到这儿,段晓棠忽然道:“接下来,加强对关中情报的收集吧!”
庄旭面色一凝,“难不成平定关中,还要我们出马?”
为王前驱之事,不是不能做,但眼下,不是应该由并州来炫耀武力吗?
关中由他们全盘清下来,心里才有底。
段晓棠沉声道:“闲着也是闲着,有备无患。”
右武卫闲着的时候,做了许多事,有的在外人看来是胡闹,有的影响深远。
庄旭最是分得清权责,“我待会去通知范二。”
该他这个交际花,活动起来了。
确定长安平稳交接之后,林婉婉终于带着她的葫芦娃大军回城。
顾盼儿正好在柳家小学堂代课,接到消息之后,顺道来找林婉婉说话。
甫一相见,林婉婉不忘初心,直接问道:“小玉呢?”
顾盼儿眉眼柔和,“在王祭酒跟前读书呢!”
听到这儿,林婉婉心底忍不住长叹,满心羡慕又无奈。
同样是读书,看看顾小玉的学习态度和学习成果,再看看段大宝。
天差地别,高下立判。
束脩从未短缺,求学条件一应俱全。
段大宝上学,看天气、看心情。
天冷不肯出门,天热不愿动身,刮风下雨尽数缺席……
偶尔勉强到校,无心向学,只顾玩闹。
一篇启蒙《三字经》,半日课业下来,通篇记不住几句。
她的精力,都用来干什么了呢?
早前王宝琼特意找到林婉婉,很是为难地问道:“大宝近来是不是胃口不佳?食量瞧着和云儿差不多。”
李家离柳家更近,下学之后,段大宝偶尔去找李弘安兄妹俩玩耍,恰逢饭点,顺势在李家蹭上一顿热饭。
一听这话,林婉婉整个人都不好了。
段大宝在家挺能吃的,怎么去了别家做客,就变得“文静”了呢?
林婉婉甚至怀疑过,李家的伙食一般,孩子不爱吃。
结果双方一对账,哭笑不得地厘清真相。
段大宝是在家吃饱喝足之后,再去李家溜溜缝。
是家里的饭菜不好吃,还是不让她吃了……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众人只担心,段大宝会不会撑着。
孩子不爱吃饭着急,太能吃了也着急。
段大宝虽然体态圆润,好歹没有成为米其林身材,看起来颇为健壮,精气神十足。
这大半年来,很少生病。
知识进不去的地方,病毒也别想进去。
顾盼儿若有所思,“你可见着并州大军入城的盛况?”
林婉婉轻轻摇了摇头,“都不在一条线上,我上哪去看呀?”
顾盼儿眼底浮出几分向往怅然,“我偷偷去瞧了,亲眼见白三娘策马入城,一身戎装,飒飒临风,身后千军万马,列阵随行,威仪赫赫。”
她紧紧握住林婉婉的手,眼底满是艳羡:“婉婉,你可知晓?她如今已是大将军,受封国夫人,权柄赫赫。”
林婉婉点了点头,“当之无愧,名副其实。”
顾盼儿轻轻一叹,眼底藏着几分旁人难懂的深意,“放眼朝野,恐怕只有梁国公,会给予她名位。”
林婉婉敏锐地察觉到顾盼儿的情绪,有些不大对劲。
她直白地问道:“盼儿,你在想什么?”
顾盼儿微微垂眸,左右食指轻轻相触,难得露出迟疑纠结的模样。
“婉婉,三娘子如今有了开府之权,她会不会征辟僚属?”
林婉婉见多识广,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的事,她瞬间洞悉了顾盼儿的考量。
“你想去应聘她的僚属?”
两人之间并非全无交集,但现实差距实在太大了。
“你知道左翊卫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秀然手底下都是什么人吗?”
顾盼儿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女,文成,但武不就。
段晓棠常常戏言,左武卫是一支拼好军,但无论它的成分如何复杂,底色都脱不了三个字——良家子。
反倒是白秀然统帅的这支军队,以亡命之徒居多。
顾盼儿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也听说,三娘子治军严明,麾下风清气正。”
林婉婉叹息一声,“以你的才情禀赋,若是出仕,本该入馆修书,任职翰林,做校书执笔。”
怎么会想到,一头扎进军伍之中了呢?
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不外如是。
顾盼儿肩头微微一塌,平日里的从容通透尽数散去,透出几分藏了许久的疲惫与无力,“我家的情况,你向来清楚,十年、二十年,变数太大……”
现代人忧虑阶级滑落,古人又何尝不是?
只不过现代人的滑落,无非经济拮据,尚可度日。
以顾家的情况,恐怕会出人命。
顾小玉年幼,未曾长大立世,顾盼儿承上启下,出仕做官,保住顾家的门第,才是最好的办法。
假如她有这样的机会的话。
林婉婉还是不明白,“那可是军营呀!”
日日杀伐,铁血争锋,从来不是顾盼儿这等女子,能安身立命的去处。
顾盼儿轻声反问:“那又怎样!自古以来,君臣相得,常被喻为夫妻。我这身份,纵使一心为公,也只能沦为小猫小狗。”连堂堂正正立身的人,都算不上。
她能与谁做“夫妻”?
为男子谋事,难免落得瓜田李下之嫌,在白秀然麾下,反倒没有类似的顾虑。
同性君臣,公私分明,无需忌惮流言蜚语,无需沦为附庸,能清清白白做事,堂堂正正立身。
与其说是顾盼儿是看好,白秀然和左翊卫和的前途,贪图新朝的功名利禄。
不如说她只是单纯看中了白秀然女子的身份,仅此而已。
她别无选择,也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