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安丰讲到金刀之谶便彻底打住,点到即止。更深的内情,比如谶言背后牵扯的皇子纷争,他是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虽说帐内坐着的,都是同生共死、过命的交情,可有些话,终究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
帝王忌讳、朝堂秘辛,每一句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既然已经知晓满朝文武对刘致发难的缘由是金刀之谶,能否顺着这条线,联系到他的好女婿吴融,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谋划者,就全看各自的悟性了。
若是连这点机敏都没有,分不清朝堂风向,辨不明潜在风险,那就只能在战场上靠卖苦力搏前程了。
武俊江忍不住轻啐一口,懊恼道:“我以前翻看过几本南朝史书,竟然什么都没发现!”
他看见书里各处提及“金刀”二字,只当是寻常典故,根本没参透这两个字背后,藏着的是天下人对刘氏复兴的恐惧,是帝王最忌讳的隐患。
范成明的关注点格外不同寻常,他挑眉看向武俊江,语气带着几分惊讶,“武将军,你还看南朝史书?”
在他的印象里,武俊江虽说不算纯粹的莽夫,却也和读书二字搭不上多少边。
武俊江斜了他一眼,反问一句:“不能看吗?”
说起来,武俊江在一众南衙将官里,算不上好读书的典范,却也算得上读书较多的了。说不定比出身大族、看似文雅的薛曲、卢自珍差不了多少。
只不过他读书向来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只图个热闹,从未深究其里,自然也看不出史书字里行间的深意。
宁岩骂骂咧咧一句,“书读得少了,连坑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在朝会上,顶多看明白,刘致沾了内外勾结的忌讳,哪知道背后还有更要命的事。
这可不是他们平日里拿不读《礼记》当借口,把旁人的骂声当耳旁风的小事。
朝堂之上,说错一句话,行差踏错一步,就是天翻地覆的灾祸,连带着家人都可能受牵连。
段晓棠翘着二郎腿,姿态闲适得很,仿佛方才讲的不是什么要命的朝堂忌讳,只是寻常的军营琐事。
她轻描淡写地开口,“那些带着政治隐喻的童谣、谶言,说白了,都是有心人故意为之,用来搅动人心、达成自己目的的工具罢了。”
她没直言这些谶言是假的,只用了“故意为之”四个字。
吕元正连忙阻止,“段二!”
段晓棠连连点头,面上做恭顺状,口中尽说实话,“读史使人明智,《陈涉世家》里,什么鱼腹藏书、狐狸叫,祖先早就把怎么借势搞事的法子,写在史书里了!”
人不会从历史中得到任何教训,只会不停地重复历史,包括那些愚蠢的错误。
所以,祝明月和吴越拿金刀之谶“栽赃”刘致、吴融,也算有史可依。
只可惜,右武卫帅帐内的大部分将官,都没听懂段晓棠话语背后的深意,只当她是在吐槽史书里的旧事。
有些事的确不好同人深说,段晓棠也不强求,只是叹了口气,叮嘱道:“有空的时候,还是多读读书吧!不光是兵书,史书也多看看,总能长些见识。”
自从营里掀起三国热,鉴于《三国演义》的无限期断更,好些有余力、又对三国故事着迷的将官,已经开始主动找来《三国志》研读,试图从原著中找粮,过过眼瘾。
如今经段晓棠这么一说,他们的待读清单里,又多了一长串史书的名字。
尤其这建议是出自右武卫著名的文盲段晓棠之口,若是传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滑稽的议论。
范成明化身复读机,“你还读史?”
段晓棠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满不在乎地说道:“不看正史,还不能看野史吗?野史里的故事,可比正史热闹多了。”
全永思一听“野史”二字,顿时像猫抓挠心似的好奇,“怎样的野史?”关于金刀之谶的?
段晓棠在脑海中挑挑拣拣,想起些从前听来的趣闻,随口说道:“比如……曹操终其一生,都忘不了荀彧那双忧郁的眼睛。”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哪里不对,挠了挠头,“不对,这该算正史了吧!”
孙安丰小声纠正,“正史里没有这句话。”
段晓棠也不纠结,又说一个,“听说有个南朝皇帝,册封了一个男皇后,两人感情极好,生同衾、死同穴。”
孙安丰当即严肃否认,“没有这回事儿!正儿八经的皇后,正史之中都有列名,怎么可能有男人。”
就算史书为尊者讳,刻意抹去了这些事,但可以想见南方士族子弟的私家笔记里的记载会有多炸裂。
南朝又不是汉朝!
楼就是这么刻意地被歪了,从满是忌讳的金刀之谶,渐渐转向了讨论历代帝王的风流韵事。
杜康客可以借酒吐真言,刘耿文顶着一张憨厚实诚的面庞,缓缓举起右手,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地问道:“今日之事,对属下会有影响吗?”
他自己提心吊胆地琢磨,是定然琢磨不明白的。与其整日担心受怕,不如当着诸位直接掌管着他性命前程的上司,把话说开了问清楚。
一时之间,帅帐之内,无论是窃窃私语的,还是嘻嘻哈哈的将官,都瞬间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刘耿文。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中间,当真有一个姓刘的!
刘耿文过去被段晓棠“忽悠瘸了”,偶尔同人玩笑,说自己说不定也是汉室后裔。
可随着见识越来越广,他才渐渐明白,真正的汉室后裔,都是有族谱、有祠堂、有世代传承的凭据。
他一个泥腿子,不光没族谱,还没有门,哪里配得上“汉室后裔”的名头。
不过,经此一事,想来刘耿文很长一段时间内,应该都不会再提这个出身了。
段晓棠右手撑在扶手上,手指支着脑袋,看着刘耿文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玩笑着回应:“老刘,你这话说的,就好像在纠结,将来当大将军上战场,刀光剑影太危险。要是入朝为公侯,又得起早上朝,太过辛苦,到底选哪一个更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