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份上,胤礽便不再绕弯子:“周大人,孤想让你来管那个洋人的工厂。你愿意吗?”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望着胤礽。那目光里没有畏缩,也没有逢迎,只有一种经过思虑后的认真。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这个厂,是只造火器,还是要造别的?”
胤礽微微一怔:“你想造什么?”
周明远想了想,斟酌着措辞,缓缓道:“臣在粤海关那些年,见过不少洋人的东西。不光是火器,还有钟表、纺车、织布机、蒸汽机……那些东西,都比咱们的强。
臣以为,咱们不能只造火器。火器固然要紧,可百姓的日子也要过。
若是能造出更好的纺车、织布机,让百姓织出更好的布,卖出更好的价钱,他们的日子就能好过些。”
他说得很慢,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把这话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如今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胤礽轻声问:“周大人在粤海关那些年,见过多少洋人的东西?”
“回殿下,臣在粤海关待了十二年,见过的洋人器物,少说也有上百种。
有些臣看得懂,有些看不懂。可臣知道一件事——那些东西,比咱们的强,强很多。”
胤礽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过了片刻,抬起头望着他:“周大人,你觉得,咱们为什么不如他们?”
周明远怔住了。
他没想到太子会这样问——不是居高临下的考校,不是等着他表忠心的试探,而是认认真真地、像两个人在灯下商量事情一样,问他:你觉得,咱们为什么不如他们?
他沉默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感慨:“殿下,臣以为,不是咱们的人笨,也不是咱们的心不诚,是咱们没见过。
没见过那些东西,就不知道它们有多好;不知道它们有多好,就想不到要去学;
想不到要去学,就永远只能跟在人家后头。”
胤礽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周大人,你说得对。他们有他们的长处,咱们有咱们的长处。
可光守着长处不够,还得学他们的长处。
学了,就能用;用了,日子就能过得好些;日子过好了,将士少流血,百姓少受苦,国家就更稳当。”
他望着周明远,目光沉稳而坦荡:“不是要把人家的东西变成自己的,是要让咱们的日子,过得比从前好。”
周明远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搁在膝上的手——那是一双读书人的手,指节分明,却并不细嫩。
十二年在粤海关,他写过无数公文,也亲手搬过洋人的货物,摸过那些冰冷的机器、精巧的仪器。那些东西的触感,至今还留在指尖。
“殿下,”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臣在粤海关这些年,见过太多洋人的船坚炮利。
臣心里急,可急也没有用。臣只是个通判,人微言轻,说什么都没人听。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想——咱们什么时候才能造出跟他们一样的东西?
臣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了。没想到……”
他望着胤礽,嘴唇微微颤抖,“没想到殿下来了,说了这些话。”
他说不下去了。
胤礽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什么“不必如此”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周明远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远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后退两步,恭恭敬敬地撩袍跪倒,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殿下,臣周明远,愿为殿下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次磕头,比进门时那三个规矩的磕头重得多。
额头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胤礽连忙起身,双手将他扶起:“周大人,快起来。”
周明远站起身来,额头已经红了一片。
他没有去揉,只是望着胤礽,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下属对上官的恭敬,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像是认准了一个人,愿意跟着他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
“殿下,臣还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臣以为,这个厂,不能只造火器。”
周明远的声音沉稳下来,“火器固然要紧,事关朝廷的安危,这个臣懂。
可百姓的日子也要过。臣在粤海关那些年,见过洋人的纺车——一个人操作,顶得上咱们五六个织工。
还有织布机,织出来的布又细又密,比咱们市面上最好的松江布还胜一筹。
臣当时就在想,若是咱们也能造出这样的纺车、织布机,让百姓用上,那得省多少力气?得织出多少好布?得卖出多少银子?
百姓手里有了银子,日子就好过了。日子好过了,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闹事?”
胤礽听着,目光渐渐深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这番话里的分量。
周明远见他沉默,以为自己说得多了,连忙道:“臣只是随口一说,殿下若觉得不妥——”
“没有不妥。”胤礽放下茶杯,望着他,声音不大却很笃定,“你说得很妥。”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周大人,你方才说,见过洋人的纺车、织布机,比咱们的好。
这些年,你可曾仔细看过那些东西?依你之见,咱们能不能试着仿制?”
周明远的眼睛亮了起来:“回殿下,臣看过,也问过。那些洋人虽不肯细说,可臣这些年断断续续地瞧,也瞧出了一些门道。
纺车的核心在一个‘轮’上——轮子转得快,锭子就转得快,出的纱就多、就匀。
咱们的纺车,轮子太小,转得慢,锭子也少,一个人只能纺一根纱。
洋人的纺车,轮子大,转得快,一个人能纺七八根纱,甚至更多。”
他说着,双手比划起来,像在空气中描摹那架纺车的模样,“至于织布机,关键在‘梭’上。咱们的梭,要用手一下一下地扔过去,再一下一下地扔回来,费时费力。
洋人的梭,用一根绳子一拉,嗖的一下就过去了,再一拉,又嗖的一下回来了,快得看不清。”
胤礽听着,目光越来越专注:“周大人,若孤让你来管这个厂,你打算怎么做?”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殿下,臣若是管这个厂,第一年,先学。把哈里森他们的火器技术学到手,把那些机器弄明白,把第一批合格的学徒带出来。这是根基,马虎不得。
第二年,在学火器的同时,分出几个人来,开始琢磨纺车和织布机。
不求一步到位,先仿制,再改良,一步一步来。
第三年,若是纺车和织布机能造出来,就在广州附近找几户人家试用,看看好不好用,哪里还要改。等改好了,再慢慢往别处推。”
胤礽望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笑意:“周大人,你这个想法,很好。”
周明远连忙起身,深深一揖:“臣只是随口一说,殿下过奖了。”
“不是过奖。”
胤礽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在屋里。
他走回座位,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绪,过了片刻才放下,望着周明远,目光坦诚而认真,“周大人,你方才说的那些——纺车、织布机、百姓的日子——孤也想过。
孤还在京城的时候,就让人找过洋人的纺车图样,也看过一些记载,你说的那些道理,孤大致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声音轻了几分:“可孤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先办火器。不是因为纺车、织布机不重要——恰恰相反,它们很重要,比火器更能让百姓的日子好过。可有一件事,眼下更为紧要。”
周明远屏息凝神。
“边关。”胤礽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来,“罗刹国一直蠢蠢欲动,大小金川那边也不安稳。朝廷的兵马虽多,可火器不如人。
真打起来,将士们是用命在填。将士的命,只有一条。填进去,就没了。
孤能早一天把火器的事办好,边关的将士就能少死几个。”
周明远低下头,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良久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发涩:“殿下,臣……狭隘了。”
“不狭隘。”胤礽摇摇头,语气温和却笃定,“你说的那些,不是狭隘,是长远。火器是救急,纺车是谋远。
一个是眼下要命的,一个是日后过日子的。两个都重要,只是分个先后。”
他站起身来,走到周明远面前,目光沉静而诚恳:“所以孤方才说,不是过奖。你能想到纺车、织布机,想到百姓的日子,说明你心里不只有朝廷,还有天下苍生。这样的人,孤需要。”
周明远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只能深深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胤礽转过身,走回窗前,负手而立:“火器的事,孤会盯着,不容有失。
等上了正轨,分出人手来了,你方才说的那些——纺车、织布机、蒸汽机——咱们一样一样地琢磨,一样一样地仿制,一样一样地让百姓用上。
三年不成,就五年;五年不成,就十年。只要肯下功夫,没有学不会的东西,没有造不出的器物。”
周明远再次跪倒,额头重重磕下:“殿下放心,臣一定尽心竭力,不负殿下所托。”
胤礽上前将他扶起,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过去:“这是孤草拟的章程。你拿回去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尽管提。”
周明远双手接过,打开来一页一页翻看。他的目光越来越亮,翻到后面,手竟微微有些发抖。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殿下,这份章程……臣在粤海关十二年,做梦都想看到这样的东西。
权责清晰,利益明确,朝廷出银子、洋人出技术、工匠学本事……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份章程若真能施行,不光是火器能造出来,臣方才说的那些——纺车、织布机、蒸汽机——假以时日,也都能造出来。”
胤礽望着他,目光温和而坚定:“所以孤才来找你。这件事,需要一个懂洋务、有见识、肯做事的人来办。孤想来想去,觉得你最合适。”
周明远紧紧攥着那份章程,用力点了点头。
胤礽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工厂的事,你先盯着。厂房动工、机器安装、学徒管理,一样一样来,不必急于求成。
孤回京之后,会定期让人送信来,你有什么难处,随时禀报。还有,赵大那些人服完劳役了。
他们家里日子刚有起色,别让他们断了生计。工厂若是缺人手,先紧着他们。”
周明远微微一怔,随即深深点了点头:“殿下仁厚,臣记住了。”
胤礽顿了顿,似又想起什么。
“周大人,你回去之后,还有一事,烦请你费心。”
周明远躬身道:“殿下请吩咐。”
胤礽望着他,目光沉稳而认真:“你回去之后,把你在粤海关这些年见过的洋人器物,列个单子给孤。
能想起来多少是多少——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用的、大概什么模样、有多大、用什么材料做的,都写上。
知道的写清楚,记不清的也注明。宁可写得细些,不要漏了。”
周明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明白了胤礽的用意。
他沉吟片刻,轻声道:“殿下是想要——”
胤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知己知彼。不知道人家有什么,就不知道该学什么;不知道该学什么,就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一步不明,步步皆盲。”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渐深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这些年在京城,孤听人说起洋人的东西,多是‘奇技淫巧’四个字就打发了。
可究竟怎么个奇法、怎么个巧法,没人说得清,也没人想去弄清。孤想,这样不行。
连对手手里有什么牌都不晓得,这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一半。”
周明远静静地听着,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他在粤海关十二年,见过无数洋货,也见过无数官员。
那些官员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一个人问过他这样的话。
偶尔有人好奇,也不过是“洋人的东西好玩吗”之类的闲话,听过便忘,从不往心里去。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问的不是好不好玩,而是——人家有什么?好在哪里?咱们该学什么?
这是真正想做事的人,才会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