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胤礽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月亮,手里握着那只布老虎,指尖轻轻抚过褪了色的布料。
小狐狸跳上他的膝头,蜷成一团,仰头望着他。【宿主,你还好吗?】
胤礽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还好。只是心里有些难受。”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可你帮了他们呀。你给了他们银子,给了他们药,还让官府帮着种地、出束脩。他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不够。”胤礽轻声道,目光落在手中的布老虎上,“光给银子、给药,只能解一时的困。要让他们以后不再受这样的苦,得让他们明白——那些洋人的东西,不是妖物,是有用的。
得让他们学会怎么用那些东西,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而坚定:“等他们自己会了、懂了,日子好过了,就不怕了。
不怕了,就不会再闹了。到那时候,才算真的帮了他们。”
小狐狸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蜷在他膝头。
胤礽低下头,望着手里的布老虎,指尖轻轻描着它歪歪扭扭的针脚。月光照在上面,那褪了色的布料泛着柔和的光。
“额娘,”他轻声道,“保成在广东。在做一些事,一些……保成觉得对的事。您看见了吗?”
月光无声,布老虎也无言。
可胤礽觉得,它好像在对他笑。
他闭上眼,将那只布老虎贴在胸口。窗外月色如水,蛙鸣声声,他抱着那只小小的布老虎,慢慢沉入了梦乡。
*
翌日清晨,何玉柱进来禀报,说陈大人已经把补偿的银子送到了每一户人家手里,地也有人帮着种了,孩子上学的事也安排妥了。
赵大的老母亲拉着差役的手,哭了大半天,说“那位大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来救咱们的”。
胤礽听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是什么星宿下凡,他只是一个想让他们把日子过好的人。
*
窗外,阳光正好。
广州城的春天,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胤禔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保成,今天去哪儿?”
“去工厂。”胤礽道,“看看那些机器装得怎么样了。再看看那十二个学徒,学得怎么样了。”
胤禔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
走出客栈,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胤礽走在前面,胤禔跟在后面。
何玉柱和赵全带着侍卫们远远地跟着,不敢打扰。
街市喧腾如沸,人声、车声、叫卖声交织成一片南国特有的热闹。
胤礽穿行其间,步履不疾不徐。
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薄薄的,软软的,一层一层地染上屋檐、树梢、行人的肩头。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像一双无形的手,缓缓推开了天地的阴翳。
胤礽望着那片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停步,迎着那光,走了进去。
*
工厂重新开工那天,天刚蒙蒙亮。
胤礽起了个大早,换了身寻常的衣裳,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胤禔和何玉柱,悄悄往城北的工厂去了。
晨雾还未散尽,将远处的田野和村庄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里。
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走到工厂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那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很远。
大门已经开了,门口站着两个洋人侍卫,见他们过来,恭敬地鞠了一躬。
哈里森说过,太子殿下的人,随时可以进出。
胤礽走进去,就看见那十二个学徒已经到齐了。
他们站在一台重新组装好的机器前,正围着一个洋人技师,看他演示操作。
那技师是个中年法兰西人,叫皮埃尔,是哈里森的合伙人。
他个子不高,却很壮实,胳膊上满是结实的肌肉,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
他一边操作机器,一边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讲解,连说带比划。
“这个,齿轮。大轮,小轮,咬在一起。大轮转一圈,小轮转三圈。速度,快。力气,大。”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一个巨大的铁砧。“你们,谁来试试?”
学徒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那瘦瘦小小的少年站在最前面,犹豫了一下,举起手。
“我……我来。”
皮埃尔点点头,把一根铁棒放进机器里,示意他摇动把手。
那少年深吸一口气,握住把手,使劲摇了起来。
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齿轮咬合的声音越来越急,那根铁棒在机器的碾压下渐渐变红、变软,最后被锻打成一根细细的铁条。
少年停下来,喘着粗气,望着那根铁条,眼睛亮得惊人。“我……我做到了。”
皮埃尔拍拍他的肩膀,竖起大拇指。“好!很好!”
其他学徒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个怎么弄?”“那个齿轮是怎么转的?”“力气能调吗?”
皮埃尔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可脸上却带着笑。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胤礽,朝他点了点头。
胤礽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望着。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也望着那些年轻人。
【宿主,他们学得真认真。】
“嗯。”
【那个皮埃尔,讲得也挺好。】
“嗯。”胤礽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身上。
他正蹲在机器旁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是齿轮的图样,画得歪歪扭扭的,可那几个齿轮的咬合关系,他画对了。
胤礽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你在画什么?”
那少年抬起头,见是那天在府衙里见过的“大人”,有些紧张,可还是老实道:“小人……小人在画那个齿轮。
皮埃尔先生说,齿轮的齿形很重要,咬合的角度要算好。小人想把它画下来,回去慢慢琢磨。”
胤礽望着地上那张歪歪扭扭的图,忽然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林,叫林顺。”
“林顺。好名字。”
胤礽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只齿轮——他在废墟里捡的那只,递给林顺。
“这个给你。回去慢慢研究。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林顺愣住了,双手接过那只齿轮,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那齿轮是黄铜的,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齿形精密,咬合的角度恰到好处。他看了很久,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大人,这……这太贵重了,小人……”
“不贵重。”胤礽摇摇头,“东西是拿来用的。你能用它学会东西,就是它最大的用处。”
林顺紧紧攥着那只齿轮,用力点了点头。
从工厂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
阳光洒在田野上,将那片绿油油的秧苗照得发亮。胤礽走在田埂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工厂传来的、隐约的机器声。
那声音不再是扰民的噪音,而是这片土地正在苏醒的脉搏。
胤禔走在他身边,忽然开口:“保成,那个叫林顺的孩子,是个好苗子。”
“大哥也看出来了?”
“嗯。”胤禔点点头,“肯下功夫,不怕吃苦,还肯琢磨。这样的人,练什么都练得出来。”
胤礽望着大哥,忽然笑了。“大哥这是把他当兵练了?”
胤禔也笑了。“道理是一样的。肯下功夫,不怕吃苦,还肯动脑子,干什么都能成。”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
回到客栈,何玉柱已经备好了早膳。
胤礽坐下慢慢喝粥,胤禔坐在对面,大口吃着馒头。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望着胤礽。“保成,你打算在广州待多久?”
胤礽想了想。“再待几天。等那些学徒入了门,跟哈里森把合作的章程定下来,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好,就回去。”
胤禔点点头。“皇阿玛那边,你打算怎么回报?”
胤礽沉默片刻。“如实报。把这边的情况,那些火器的优劣,百姓的恐慌,洋人的态度,都写清楚。
再把我的想法——设厂仿制、选派学徒、官府补偿——也写进去。请皇阿玛定夺。”
胤禔想了想,又问:“那些老臣,会不会又跳出来反对?”
胤礽轻轻叹了口气。“会。总会有人反对的。可这一次,我有实证。
那些火器的图样,那些射程、精度、装弹速度的数据,那些学徒的进展,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们反对,拿什么反对?拿‘祖制’?拿‘奇技淫巧’?
可这些东西,能让将士少流血,能让百姓少受苦,能让大清更强。这些,比什么都实在。”
胤禔望着弟弟,目光里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骄傲。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馒头。
*
午后,胤礽在屋里写折子。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斟酌再三。
先写广州洋人火器案的来龙去脉,再写那些火器的优劣对比,然后写百姓闹事的缘由和处理结果,最后写他的建议——设厂仿制、选派学徒、官府补偿。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该用什么数据,该引什么证据,该怎么说才能让皇阿玛一目了然,让那些老臣无话可说。
小狐狸蹲在桌角,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不敢出声打扰。
胤禔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其实是在看着弟弟,看他认真写折子的模样。那眉眼,那神情,像极了皇阿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阿玛也是这样坐在御案前,一笔一笔地批折子。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皇阿玛在写什么,只知道皇阿玛很认真,很专注,谁也不敢打扰。
如今保成也是这样,坐在窗前,一笔一笔地写,写那些关于这片土地将来的事。
胤禔忽然觉得,保成长大了。
不是那个需要他背、需要他抱、需要他守在榻前的孩子了。
他长大了,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长成了能为这片土地谋划将来的人。
可他心里又有些酸——保成长大了,就不需要他了吧?
“大哥?”
胤禔回过神来,看见胤礽正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大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胤禔摇摇头,咧嘴一笑。“没事。写完了?”
“写完了。”胤礽点点头,把折子递过来,“大哥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胤禔接过折子,低头看起来。
他一目十行,看得很快,可每一页都翻得很仔细。看完后,他抬起头。
“写得好。大哥挑不出毛病。”他把折子递回去,顿了顿,又道,“不过保成,大哥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胤礽望着他。“大哥请说。”
胤禔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写的这些,都对。可那些老臣,不会因为你写得好就闭嘴。
你得想好,回去之后,怎么跟他们说。怎么说才能让他们服气,怎么说才能让他们无话可说。”
胤礽点点头。“大哥说得对。我会准备的。”
胤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看手里那本半天没翻一页的书。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声。
胤礽望着大哥,总觉得他今天有些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想说又说不出来。
【宿主。】
小狐狸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轻轻的,带着一丝犹豫。
【你有没有觉得,莽夫哥今天有点怪?】
胤礽微微一怔。“你也看出来了?”
【嗯。从工厂回来的路上就不太对。话少了,笑也少了。你写折子的时候,他一直在看你,眼神……怎么说呢,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
胤礽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大哥不是不高兴。
大哥是觉得,他长大了,可能不需要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胤礽心口。
他放下手里的折子,站起身来,走到胤禔面前。
胤禔抬起头。“怎么了?”
胤礽没有回答,只是在他对面坐下,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那目光很温和,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胤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保成,你……”
“大哥,”胤礽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在想,保成长大了,不需要你了?”
胤禔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望着弟弟,望着那双清澈的、温和的、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胤禔的眼眶红了。
“保成,”他的声音有些哑,“大哥不是那个意思。大哥只是……只是觉得,你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大哥帮不上什么忙了……”
“谁说的?”胤礽打断他,目光认真而坚定,“大哥,你知道那些学徒为什么肯安心学吗?因为你在。
那些百姓为什么肯安心过日子吗?因为你在。
那些洋人为什么不敢轻举妄动吗?因为你在。”
他伸出手,握住胤禔的手。
那只手粗糙、宽厚、温暖,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大哥,你在,我就安心。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你在,我就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都有人替我挡着。”
他望着胤禔,一字一句道:“大哥,你永远是我最需要的人。”
胤禔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没有出声,可那无声的颤抖,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心酸。
胤礽没有松开他的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握着那只粗糙的、温暖的手,陪着他。
过了很久,胤禔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他的眼神,比方才清澈了许多。
“保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哥没事。大哥就是……就是一时想岔了。”
胤礽摇摇头。“大哥不是想岔了。大哥是太在意我了。在意到怕自己没用,怕自己帮不上忙,怕成为我的负担。”
他顿了顿,轻轻笑了。“可大哥,你怎么会是负担呢?你是我的依靠。从小就是。”
胤禔望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手握住了弟弟的手。
那力道很重,重得像是在说——大哥在,大哥永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