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回到御案前坐下,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梁九功,你明日一早,去把魏东亭叫来。朕要亲自交代他。”
“嗻。”
“还有,保成那边,你让人盯着。他带的东西够不够,衣裳带没带厚实的,药带没带齐全。南边潮湿,他身子弱,万一水土不服……”
他没有说下去,眉头皱得更深了。
梁九功连忙道:“万岁爷放心,何玉柱跟着去呢,那是个细心人。
太医院也派了两位太医随行,药材带得足足的。
太皇太后那边还特意让人送了一件貂皮端罩,说海上风大,用得着。”
康熙点点头,面色稍霁。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保成那孩子,看着温温和和的,骨子里倔得很。他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朕拦不住他,就只能多替他想着些。”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梁九功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梁九功站在一旁,不敢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过了很久,康熙忽然又睁开眼。“梁九功,你说,保成会不会觉得朕管得太多了?”
梁九功一怔,随即笑道:“万岁爷多虑了。太子爷最是孝顺,知道万岁爷为他操心,只会感激,怎么会嫌多?”
康熙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朕不是怕他嫌多,朕是怕他……太懂事了。
那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他有什么事,从来不跟朕说,都是自己扛。
朕有时候想,他要是能跟朕闹一闹,哭一哭,撒个娇,朕心里反倒好受些。”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他不会。他从来不会。”
梁九功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他跟在万岁爷身边几十年,见过万岁爷在朝堂上的威严,见过万岁爷在战场上的果决,见过万岁爷在太皇太后面前的孝顺,可很少见万岁爷这般——这般柔软。
“万岁爷,”他轻声道,“太子爷虽然不说,可他心里都明白。您对他的好,他都记着呢。”
康熙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泛白的天色,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朕知道。那孩子,什么都记在心里。”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一股清冷的晨风涌进来,带着春日黎明特有的清新与凛冽。
“天快亮了。”他轻声道,“保成今儿个出发,朕去送他。”
梁九功连忙道:“奴才去准备。”
康熙摇摇头。“不用大张旗鼓。朕就是想看看他,跟他说几句话。”
他站在窗前,望着东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目光悠远而深沉。
那目光里,有牵挂,有不舍,有担忧,也有骄傲。
他的保成,要去走自己的路了。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可他得替他把路铺好,把路上的石头搬开,把暗处的坑填平。
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必须要做的。
因为他是阿玛。
*
卯时正,胤礽在毓庆宫门口拜别了来送行的弟弟们。
胤禔站在最前面,一宿没睡,眼睛红红的,嘴上却不肯说一句软话。
“路上小心,别逞强,有什么事让人传信回来。大哥在京城,哪也不去,等你回来。”
胤礽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大哥放心。”
胤禛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他只是把一封信递过来。“二哥,这是弟弟列的一份名单。广东那边有几个户部的旧人,靠得住。您若有需要,可以找他们。”
胤礽接过信,收进怀里。“四弟费心了。”
胤祉送了几本书,都是关于广东风土人情的,说是路上解闷。
胤祺送了一大盒点心和药材,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胤祐送了一盏新改良的小灯,说是夜里看书不伤眼睛。
胤禩送了一份广东官员的详细名录,谁靠得住,谁靠不住,都标得清清楚楚。
胤禟和胤䄉站在人群后面,眼睛红红的。胤禟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八音盒,是他新做的,比上次那只更精巧。
他走上前,把八音盒塞进胤礽手里,闷声道:“二哥,这个给您带着。路上闷了,就拧一拧。”
胤礽接过,低头看了看,轻轻笑了。“好。二哥带着。”
胤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二哥,您早点回来。弟弟等您。”
胤礽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二哥早点回来。”
胤祥站在最后面,小小的个子,被哥哥们挡着,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送东西,只是走过来,轻轻地拉了拉胤礽的袖子。
“二哥,”他仰着脸,眼睛亮亮的,“您路上小心。弟弟在京城等您。”
胤礽蹲下身,与他平视。“好。二哥很快就回来。”
胤祥点点头,抿着嘴笑了。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不舍,只有他自己知道。
*
马车停在毓庆宫门口。
何玉柱已经把行装都搬上去了,正站在车旁等着。
胤礽最后看了一眼弟弟们,转身向马车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保成。”
胤礽回过头,看见康熙站在宫道那头。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狐端罩。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梁九功跟在身后。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望着胤礽,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牵挂,是不舍,是担忧,也是骄傲。
胤礽连忙迎上去。“皇阿玛,您怎么来了?”
康熙没有回答。他只是上下打量着胤礽,看了很久,看得胤礽有些不安。
“衣裳带够了吗?”
“带够了。”
“药呢?”
“太医院派了两位太医跟着,药材也带足了。”
康熙点点头,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替胤礽整了整领口。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小时候他每次出门前,阿玛都会做的事。
“路上小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有什么事,让人传信回来。别逞强。身子不舒服,就歇着。
差事办不好,朕不怪你。可你要是把自己累着了,朕饶不了你。”
胤礽听着这些话,眼眶微微发热。他低下头,轻声道:“儿臣记住了。”
康熙望着他,目光里有许多话,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说。他只是拍了拍胤礽的肩膀,然后退后一步。
“去吧。”
胤礽点点头,转身向马车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康熙还站在那里,望着他。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胤礽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马车缓缓启动,向宫门驶去。
康熙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久久没有动。
梁九功跟在他身后,轻声道:“万岁爷,回宫吧。”
康熙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宫门的方向,目光悠远而深沉。
“梁九功。”
“奴才在。”
“暗卫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一共十六个人,都是顶尖的高手。分三路跟着太子爷,一路在明,一路在暗,一路在前方探路。太子爷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
“魏东亭呢?”
“魏大人一早就出发了,在城门外候着太子爷。”
康熙点点头,终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又望了一眼。
宫门空空荡荡的,马车早已不见了踪影。可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空空荡荡的地方,望了很久很久。
梁九功跟在他身后,不敢出声打扰。
他看见万岁爷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的牵挂。
*
许久,康熙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脚步依旧沉稳,可梁九功知道,从今天起,万岁爷的心,有一半已经跟着太子爷走了。
回到乾清宫,康熙没有批折子,也没有召见大臣。他坐在御案前,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忽然开口。
“梁九功,你说,保成现在到哪儿了?”
梁九功一怔,连忙道:“这个时辰,应该刚出城。”
康熙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可他手里那串念珠,一粒一粒,捻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京城的三月,正是最好的时节。
可康熙望着那片春光,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那个站在毓庆宫窗前读书的少年,少了那句“皇阿玛,儿臣给您请安”,少了那个温温和和、却比谁都倔强的孩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起御案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名单的最后,又添了一个名字。
那是他最后安排的一路人马,藏在最深处,连魏东亭都不知道。
他们只有一个任务——在所有人都护不住太子的时候,豁出命去,也要把人带回来。
康熙搁下笔,望着窗外那片春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牵挂,是不舍,是担忧,也是骄傲。
他的保成,去走自己的路了。他会走得很远,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可他相信,那孩子,一定能走好那条路。
因为,他是他的儿子。
*
胤礽的马车消失在宫门尽头时,胤禔还站在原地。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英挺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他望着那片空空荡荡的宫道,久久没有动。
弟弟们已经散了。
胤禛回户部,胤祉回书房,胤祺去了慈宁宫,胤祐回小屋继续画他的图纸,胤禩也回了自己的住处。
胤禟和胤䄉被各自的太监领走,一步三回头。
胤祥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胤禔身边,也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宫道,小脸上满是不舍。
“大哥,”他小声问,“二哥什么时候回来?”
胤禔低头看他,沉默片刻,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很快。二哥很快就回来。”
胤祥点点头,又望了一眼宫门,这才转身跟着太监走了。
胤禔站在原地,望着弟弟们远去的背影,又望了一眼宫门的方向。然后,他转身大步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的贴身侍卫赵全正在院子里擦刀,见他回来,连忙起身。“爷,太子爷走了?”
“嗯。”胤禔大步走进屋,从墙上摘下自己的佩刀,放在桌上,又开始翻箱倒柜。
赵全跟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有些不安。“王爷,您这是……”
胤禔头也不抬。“点人手。把跟了我最久的那几个都叫来,还有城外营里那一队,也要。告诉他们,带上兵器,备好马,随时准备出发。”
赵全愣住了。“王爷,您这是要……”
胤禔直起身,望着他。“我要去广东。”
赵全脸色一变。“爷!太子爷是奉旨南下,您……”
“我知道。”
胤禔打断他,声音沉稳,“保成是奉旨南下,可他身子刚好,路上那么远,南边又那么乱。我不放心。”
赵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了胤禔十几年,太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气了。
他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更何况,这事关太子爷。
“爷,您可想好了。皇上那边……”
胤禔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这就去请旨。”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佩刀。
那是他去年生辰时,保成送他的。
刀鞘上镶着一块小小的暖玉,温润莹泽,是保成从自己随身佩带上取下来的。
他收回目光,大步向外走去。
*
乾清宫。
康熙正在批折子,听见梁九功禀报“大阿哥来了”,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这一上午,他心神不宁,折子批了几份,又搁下,又拿起来,又搁下。
梁九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多嘴。
“让他进来。”
胤禔大步走进来,到了御案前,撩袍跪倒。“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望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这老大,今儿个有些不一样。
往日里大大咧咧的,今日却绷着一张脸,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过的东西——是认真,是坚定,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
“起来吧。什么事?”
胤禔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道:“儿臣想请旨,南下广东。”
康熙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跪在地上的胤禔,目光深沉,看不透在想什么。
胤禔继续道:“保成身子刚好,路上那么远,南边又那么乱。儿臣不放心。儿臣想去陪着他,护着他。求皇阿玛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