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辇一号的组装车间，在唐山下达命令后的第三个小时便完成了搭建。
说是车间，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围墙，整个车间除了四面墙壁以外没有房顶，只有几条活动滑轨悬在上方。
车间里面灯火通明，机械臂从四面的墙壁上伸出来，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那套压缩折叠的飞艇外壳被运进来的时候，卡尔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十米见方的箱子，和一辆运载车差不多大，这就是能载重五千吨的东西？
他站在箱子旁边，四只眼睛盯着那个金属外壳，目光里全是疑惑。
唐山走到控制台前，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开始吧。”
箱子的四面同时打开，里面是一团灰白色的皱巴巴的东西，像是被揉成一团的纤维布团。
它软塌塌地堆在箱子里，看不出任何形状，看不出任何结构，甚至看不出它有多大。
卡尔皱了皱眉，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团东西。
“不要摸，这东西现在还很脆弱。”唐山拦住他，“马上就好了。”
控制台上的按钮被按下，大量的电流顺着预设的线路流了过去 那团灰白色的东西猛地抖了一下。
一道低沉的嗡鸣声从它内部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然后它开始膨胀，从箱子里溢出来，像一团正在充气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鼓，慢慢地填满了整个车间。
卡尔往后退了几步，四只眼睛瞪得滚圆。
他眼看着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变成了一堵墙，变成了一座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纺锤形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庞然大物。
飞艇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映出车间里那些机械臂的影子。
那些机械臂开始工作了，它们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把一个个动力系统挂载在飞艇外壳上预设的连接点上。
那些动力系统不大，每个只有一人高，但数量多得惊人，足足有上百个，绕着飞艇整整一圈。
卡尔的四只眼睛追着那些机械臂的身影，看着它们精准地把每一个动力系统卡进预设的位置，看着那些连接点自动锁死，看着动力系统上的指示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就连雷战天都愣住了，只听到唐山在一旁解释。
“这是科学院专门为这种应急运输设计的模块化动力包，每个包里面有一台小型涡扇发动机、一套独立的能源接收单元和一套九章的控制终端。”
“坏了可以随时换，换下来的扔给后面的维修单元，修好了继续用，而且更换起来非常方便。”
“不需要人操作？”雷战天问道。
“不需要，九章会控制每一台发动机的推力，让这个大家伙飞得又稳又快。”
“也只有九章才能同时控制这么多的发动机让它们协同工作。”
就在两人交谈间，飞艇下方的载人舱也开始成形了。
它和飞艇外壳是一体的，同样从那个压缩箱子里膨胀出来，一层、两层、三层......一直从飞艇延伸到地面。
卡尔走进去，四只眼睛扫过那些空荡荡的空间，什么都没有，没有座位，没有扶手，没有窗户，只有灰白色的墙壁和灰白色的地板。
“这是应急用的。”唐山跟在他身后，“也就算是有个能站立的地方。”
“没有任何多余的设备和空间，乘坐云辇一号的乘客只能密密麻麻的挤在那些分层的空间里面，等待飞艇落地。”
卡尔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已经成型的墙壁。
那触感很奇特，不像金属，不像布料，像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柔韧而有弹性，手指按下去会微微凹陷，松开后又恢复原状。
“这能挡住虫子的攻击吗？”他问。
“超过一定规模肯定挡不住。”唐山很坦诚，“这东西本来就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跑路的。”
“它的设计目标是飞得快，飞得稳，能耗低，能装，不是用来挨打的。”
“那如果虫子追上来呢？”
“不会。”唐山指了指头顶那些动力包，“这东西的速度比一般的虫子快多了，而且我们有无人机护航，有自动炮台殿后，虫子追不上。”
“而且在母虫苏醒之前，除了那些营养不良的低阶虫子以外，是不会有成规模的飞行虫子的。”
“只要我们安排好统一撤离的时间，安全性可以保障。”
卡尔没有再问，他走出载人舱，回到车间的地面上，仰着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灰白色纺锤体。
车间上方的滑轨打开，为飞艇升空腾出了空间。
飞艇内部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是内部加热涂层在工作，把气囊中的空气加热到一定程度。
整个飞艇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升了起来。
它离开地面的时候，卡尔屏住了呼吸。
那个庞然大物悬停在半空中，几十个动力包的指示灯同时亮起，涡扇发动机开始旋转，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九章，控制飞艇飞出去。”唐山下令。
飞艇缓缓移动，从车间顶棚的开口飘出去，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那些涡扇发动机的角度同时调整，推力方向改变，飞艇开始加速，它在基地上空绕了一圈，然后缓缓降落在车间旁边的空地上，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好了。”唐山拍了拍卡尔的肩膀，“你该试试它到底结不结实了。”
卡尔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抽出腰间的虫骨刀，走到飞艇旁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刺了过去。
刀尖刺在飞艇外壳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卡尔的手腕震了一下，刀弹了回来，他低头看着刀尖，又抬头看着飞艇外壳，上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白痕，指尖触到的是一层光滑的温热表面，然后他看到了那层表面在流动，银白色的光泽从周围涌过来填满了那道白痕。
几秒钟后，痕迹消失了，外壳恢复如初。
“相转移材料。”唐山走过来，“再加上外壳夹层里的修复用纳米机器，只要能源不断，这东西就能自己修自己。”
“当然，如果是被大口径武器正面命中，那还是扛不住的，但用来对付少量虫子的爪子和口器，绰绰有余。”
卡尔把虫骨刀插回腰间，四只眼睛盯着那艘飞艇，看了很久。
虽然听不懂唐山解释的东西，但是他知道，这东西真的极为坚固。
“它能飞多远？”他问。
“只要有无线供能网络覆盖，想飞多远飞多远。”唐山指了指基地后方那些正在搭建的聚变反应堆。
“我们带了二十多座聚变堆，足够支撑两千艘飞艇同时飞行，而且我们还会在飞艇航线沿途部署中继节点，确保供能不断。”
“对了，有件事情必须要先说清楚。”
“这种飞艇自身携带的能源系统只能够用来迫降，它只能在无线供能网络里面才能正常工作。”
“我们的配套设备和人力有限，时间也不够，不可能建立一个能够覆盖大多数大陆的无线供能网络，只能够维持特定的供能线路和区域。”
“因此，这些云辇一号飞艇只能停在预订的位置，等待最后的时间把卡拉斯人都运过来，而不能用它们直接在大陆上寻找并接应那些零零散散的卡拉斯人。”
“足够了！”卡尔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围观的卡拉斯人。
“我要第一批上去。”
“你确定？”唐山问，“这艘只是验证机，还没装重物，飞起来可能会晃。”
“我确定。”卡尔说，“我的族人需要知道这东西安全，他们不会相信你，不会相信任何从天上下来的陌生人，但他们会相信我。”
唐山看着他，看着那个蓝色的巨人，那双四只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九章，给这艘飞艇配重，模拟满载状态，然后准备起飞。”
卡尔爬上飞艇的时候，九章已经将大量的配重按照计算填充在飞艇的各个角落，确保其重心稳定。
飞艇缓缓升起来，离开地面的时候，卡尔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稳住自己，四只眼睛盯着头顶上一个小小的屏幕，上面显示着高度、速度、航向，还有九章那张永远平静的虚拟面孔。
“高度一百米，速度每小时三十公里，方向正北。”九章的声音从舱顶的扬声器里传出来，“预计三分钟后进入巡航状态。”
飞艇继续上升，穿过灰蒙蒙的云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卡尔脸上。
他眯起四只眼睛，抬头看着那片久违的蓝色天空，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蓝天了，虫群带来的灰雾遮住了这一切，只有飞得足够高，才能看到云层上面的世界。
“高度五百米，速度每小时八十公里。”九章的声音再次响起，“巡航状态已建立，预计四十分钟后返航。”
飞艇平稳地飞行着，卡尔走到舱壁旁边，透过那层半透明的材料看着外面的世界。
灰白色的荒原在脚下铺展开来，那些坑洞像伤疤一样密密麻麻地刻在大地上，那些虫群像蚂蚁一样在坑洞之间爬行。
除了有些许颠簸以外，他完全感受不到自己是在空中飞行。
一时间，卡尔有些恍惚，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儿时的梦里，坐在一朵巨大的云朵里面飞行。
脚下的这架飞艇彻底超过了他最好的预想！
飞艇在预定时间返航，缓缓降落在基地旁边的空地上。
卡尔从载人舱里跳下来，四只眼睛亮得像四颗星星，他走到那些围观的卡拉斯人面前，张开双臂，声音很大。
“安全！这东西安全！它能带着我们的同胞们越过虫子，让我们再一次团聚！”
一时间，周围所有的卡拉斯人都欢呼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基地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装配厂。
那台由一百多台息壤单元组成的巨型构装体昼夜不停地运转着，把一块块原材料变成发动机，变成能源单元，变成控制终端。
那些压缩折叠的飞艇外壳被一台台地运进车间，充气、挂载动力包、充能、起飞，然后就那样悬停在半空中，等待着出发的指令。
两千艘云辇一号，在十天之内全部完工。
卡拉斯人站在那些飞艇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庞然大物，四只眼睛亮得像星星。
孩子们在飞艇的阴影之间追逐嬉戏，老人们坐在飞艇的阴影下，四只眼睛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卡尔站在其中一艘飞艇内，他的四只眼睛扫过那些飞艇，扫过那些卡拉斯人，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人类战士。
是时候出发了。
第一艘飞艇起飞的时候，整个营地都安静了。
飞艇缓缓的升起来，穿过灰蒙蒙的云层，消失在视野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仰着头看着那艘飞艇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卡拉斯人群中爆发了一阵巨大的呼喊声。
已经随着飞艇飞远了的卡尔没有听清，但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路平安。
......
飞艇的航线是九章精心规划的。
它避开了所有已发现的虫群密集的区域，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架担任无线供能中继站的大型无人机，确保飞艇的能源供应不断。
第一艘抵达聚集地的飞艇，是在起飞的第八个小时后。
那是一个藏在深山裂缝里的大型聚集地，如今只剩下几百个卡拉斯人，他们蜷缩在岩缝里，靠着仅剩的一点存粮度日。
在这个聚集地周围还有着大大小小数十个差不多的幸存者营地，他们的状态也都差不多。
当那艘巨大的灰白色飞艇出现在山谷上空时，山谷里所有卡拉斯人都愣住了。
虽然这段时间的联络一直在告诉他们，很快就会有援军过来协助他们撤离，可他们没想到援军居然是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他们看着那个庞然大物缓缓降落在山谷里，看着舱门打开，看着一个穿着银白色外骨骼的钢铁巨人走出来。
“我是卡尔，前第七区防御部队的卡尔。”钢铁巨人的面罩开启，露出了卡尔的脸，他的声音也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们来接你们了。”
（严重卡文，抱歉只能先过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