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分析解析基地,第七天,深夜。
万院长面前的屏幕上,跳出了最后一行转译完成的状态提示。
整个控制中心安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研究人员们互相击掌,有人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工作,终于有了结果。
但万院长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庞大的数据树状图,那代表着一个曾经辉煌,如今却只能以扭曲方式存续的文明全部的科技结晶。
太多了。
多到令人窒息。
他调出九章生成的数据量统计报告,依姆文明的科技资料,在标准化压缩后,仍相当于人类截至二十一世纪中叶所有科研文献总和的3.7倍。
其中生物与神经科学领域的占比高达42%,材料合成与能量转换各占18%,其余为数学、物理基础理论及天文观测记录。
“万院长,这是初步分类摘要。”林雨桐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在生物组织定向分化上的成果......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定义再生医学。”
就在这时,万院长的个人通讯器震动起来。
是李云枢。
“万院长,指挥中心第九次线上会议提前到三小时后,需要你们那边准备好初步简报。”
“明白,这边工作已经完成,我会准时参会的。”
万院长关掉通讯,看向控制中心里一张张疲惫但亢奋的脸。
“大家听好。”他的声音不大,但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三小时后向指挥中心汇报。”
“我要看到以下内容:第一,依姆文明技术优势领域与我们现有技术的代差评估;第二,萨尔纳克系统的运行机制及收割触发条件分析;第三,基于依姆生物场理论,对我们现有威胁的解决方案可行性报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科研成果汇报,我们手里拿着的,是一个文明用毁灭和漫长的痛苦换来的知识。”
“别辜负它。”
——
三小时后,燧人指挥中心,第九次线上会议。
虚拟会议室里,与会者的全息投影陆续亮起。
除了常规的指挥部成员,还加入了生物工程、神经科学、量子物理等领域的多位科学家,这是薪火计划启动以来第二次技术研判会议。
会议没有开场白。
中央全息投影直接展开了依姆文明科技树的核心分支。
分析中心的数据归纳负责人徐振华站在投影旁,他的脸色因为连续熬夜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各位,这是依姆文明的技术全景。”他调出对比数据。
“首先说结论,在生物工程与神经科学领域,他们领先我们至少两到三个技术代差。”
“这不是线性超越,而是范式级别的差异。”
他点开一个子项。
“比如组织再生。”
“我们现在的生物打印技术,还需要复杂的支架和生长因子调控,打印一颗完整的心脏需要七十二小时,且功能完整度只有原生器官的87%。”
“而依姆人的技术......”他调出一段转译后的实验记录视频。
视频中,一台蜂巢状装置正在工作。
一小块生物组织样本被放入,三十秒后,装置输出了一颗完整的还在搏动的心脏。
数据显示,功能完整度达到99.3%。
“他们破解了细胞的全能性密码,而且不光是通过基因改造,那会有稳定性问题。
“他们通过特定频率的生物电谐振场,在体外唤醒细胞固有的分化潜能。”
徐振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敬畏,“这套技术,他们称之为生命织锦。”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代价是什么?”吴老沉声问道。
他是务实派,深知任何技术都有其成本。
“几乎没有。”徐振华调出能耗数据,“一次标准器官再生的能耗,相当于我们一台家用空调运行一小时。”
“材料来源可以是任何能够形成细胞的生物质,甚至是经过处理的有机溶剂。”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是理论数据,我们还没有实际验证。”
“但转译的公式和场参数非常完整,九章模拟了一万次,成功率接近99%。”
吴老点点头,示意继续。
“其次,神经科学。”徐振华切换画面,“依姆人很早就实现了非侵入式全脑信号读取与写入。”
“注意,不是我们外骨骼上那种基于脑电波模式识别的意念控制,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思维读取。”
“当然,是在对方授权且佩戴谐振增幅器的情况下。”
他展示了一套头盔状的装置设计图。
“这是他们用于治疗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设备。”
“通过谐振场与患者脑波同步,帮助重构被破坏的神经连接,同时,可以定向擦除特定记忆片段......”
这话让会议室温度降了几度。
“这技术太危险了。”董剑宁皱眉,“如果滥用......”
“所以他们设定了极其严苛的伦理锁。”徐振华调出使用条例,“必须由三名以上专业医师和伦理委员会共同授权,且患者本人需在完全清醒状态下连续七次确认。”
“每次操作全程记录,不可篡改。”
“但萨尔最后显然用它做了别的事。”中枢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没有绕不过去的锁,无论多么严密。”
“继续。”
徐振华深吸一口气,切换到了最沉重的部分。
“是的。”
“接下来是萨尔纳克系统构建日志和收割事件记录的分析结果。”
“这部分......由九章直接汇报吧。”
会议室的数据接口亮起,九章那已经变得温和但依旧冷静的声音响起。
【根据依姆文明数据记录,已确认以下事实:】
【第一,依姆文明在遭遇“创造者”传送时,接收到的规则信息存在严重误导。】
【他们被告知“只有直接接触的物品才会被一同传送”,但是并没有告知他们复数人接触会互相干扰,导致传送失败。】
【第二,依姆人的空前团结被利用,他们想要共同传送,因此,当传送发生时,依姆文明几乎所有战略储备、工业设施、科研仪器以及随身物品均被遗留在原星球。】
【推测抵达目标星球的,只有身无片缕的依姆人,工程师身边没有设备,医生没有药品,士兵没有武器。】
【而且按照时间来算,他们穿越可以说是在缓冲期的最后一天,将立即面对虫族,生存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第三,萨尔等数字生命,通过基因种子再造依姆人,重建了基础社会,依靠着依姆人极高的生物科技和提前的准备,发展极其迅速。】
【第二次“传送”发生在抵达后的第107年,当时依姆人口恢复至一亿,基本重建了依姆文明。】
画面变成了监控镜头。
新生的依姆人们正在庆祝人口恢复过亿。
突然,所有的依姆人都愣住了,随后不到三十纳尔的时间,所有人都凭空消失。
【判断为二次传送,判定阈值为人口数量,初步判断为一亿节点。】
【此后,萨尔等人发现规律,开始有意识压制人口发展。】
【但每一次,只要人口增长到一定程度,社会结构复杂化,文明等级略微提升,就会触发传送,间隔最短一次仅73年。】
【因此,在第5次传送后,萨尔得出结论,只要依姆人保持“思考”和“创造”,就永远无法逃脱。】
【于是,他启动了最终方案,萨尔纳克系统。】
【该系统通过生物场谐振,从生理层面抑制依姆人的高阶认知能力,将整个文明锁定在“原始部落”状态。】
【同时伪造“生命交换”仪式,控制人口结构,建立永恒循环。】
画面定格在萨尔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那句“我将亲手为我们的文明打造一个摇篮,也是一个最坚固的牢笼”在会议室里回荡。
沉默。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终于,李云枢打破了寂静。
“所以,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个所谓的“主宰”是一个胆小鬼,它们会根据目标文明的潜力更改传送设置,但是基础设定无法更改。”
“同时,留下这个“设备”的创造者文明几乎堵死了任何逃避的方法。”
“依姆人的遭遇表明,那个“创造者”根本不给文明任何自然发展的机会。”
“一旦有复苏苗头,立刻掐灭,不留一点隐患。”
“就像我们不会允许养殖场里的牲畜掌握武器。”
“依姆人的遭遇,是因为他们“违规”了——在管理者眼中,他们试图重新站起来。”
他调出九章的另一份分析。
“九章,汇报关于收割触发阈值的推测。”
【根据依姆文明五次收割事件的数据建模,结合萨尔纳克系统对依姆人认知水平的压制参数,已建立触发条件模型。】
【核心变量为文明复杂度指数,该指数由人口规模、技术扩散程度、社会组织层级三个维度加权计算。】
【推测此阈值并非固定,设定依据可能为文明穿越前的技术水准。】
【穿越前越发达,阈值越低,以防止其可能恢复实力。】
“这点和孩子们提到的二次收割有些不一样。”李云枢调出另一份资料,“二次收割的标准更高,而依姆人有几次复苏计划明显低于那个标准。”
“那个“创造者”似乎极为厌恶超出其预期的行为。”
“依姆人那种留下种子的情况就属于如此。”
“而利用这个养殖场的设备逃回去,却属于“创造者”的计划之一,属于优质“牲畜”,二次收割的阈值反而较高,就仿佛为了收割到发育的足够好,足够优质的牲畜一样。”
“如果我们没有提前知道二次收割的存在,那么我们很可能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返回蓝星,那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人类最后的希望会被锁定,成为等待收割的猎物,那等于灭绝。
一种冰冷的庆幸感蔓延开来。
他们逃过了一劫。
不是靠实力,而是靠一个来自未来的警告,李云枢的“重生”带来的那一点点信息差。
不过随之而来又是另一种深沉的忧虑,那个“创造者”对于预料外的情况充满了恶意,而此时人类的行为与其说是预料外,不如说是利用漏洞造反。
一旦被其发现,那么随之而来的滔天恶意可想而知。
“所以,新的薪火行动,势在必行!”中枢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是极为认真。
“我们需要更多“钥匙”,需要定位更多文明残骸。”
“我们必须用最短的时间将我们的文明发展起来,起码不能面对“创造者”的恶意毫无反抗之力。”
“科学院,以我们现有的科技为基础,结合朗族和依姆文明的技术,我要你们在三个月内,开发出能更精准确认“钥匙”的设备。
“资源调配,向“钥匙”背后文明分析和地下考古倾斜。”
“参谋部,重新评估所有已探明但未开启的“钥匙”资料,制定优先级。”
“下一次薪火行动的目标要尽快确认,最好保证其能够带来帮助。”
“茫茫宇宙中,被那个“创造者”捕捉、玩弄、最终毁灭的文明,可能多如繁星。”
“他们留下的薪火,有些像朗星那样完整保存,有些像镜鉴一号那样化为废墟,有些像依姆这样被扭曲成自己都认不出的样子。”
“我们不敢保证每一次薪火行动都有收获。”
“但是我们要加快速度,至少在二十年内完成初步的薪火组网,越快越好。”
“我们现在差不多两个月才能完成一个目标的探索,六年后才能依靠薪火基地那边的独立传送装置为跳板进行复数探测,最后指数扩张。”
“这个过程中的不可控因素太多了,必须要快!”
“因为,”中枢说的每个字都敲在与会者心上,“我们不知道“创造者”给我们的“加时赛”,还有多久。”
“也许一百年后。”
“也许,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