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深处,那两团光晕拐过一尊断了半边身子的巨像,继续朝前飘去。
而在两百丈之外的黑暗里,林墨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一整条线,在他脑子里彻底闭合了。
他终于知道,阮既明带着他闺女,千里迢迢地跨过星海,闯进这方洞天,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了。
之前文先生只说,阮既明张罗这一趟,是要给师妹备一份"嫁妆",是一桩"不可多得的机缘",究竟是什么机缘,那个精得跟狐狸一样的胖子,一个字都没往外吐。
现在不用他吐了。
云顶峰是剑修一脉,人人背剑。
一位圣人的本命神兵,放在整个天外天都能让人疯掉,对一个剑修出身的师妹来说,那是能改一辈子命的东西。
阮既明一个大罗,肯亲自跑一趟瑰宝楼,肯把这一趟凶险担在自己肩上……
图的应该就是这柄剑。
所以他们冲着剑墓去了。
而剑墓,是塞子。
林墨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他这个闺女,被人千辛万苦地带来拿一柄剑;那柄剑,是天底下唯一压着一尊远古魔神的塞子。
拔剑,就是开牢。
也就是说,这柄剑,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拿走的可能。
不是抢不过。
是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只要还想让八个仙界的活人明天照旧睁眼,就不能让这柄剑离开它插着的地方。
哪怕今天没有这几百位大罗,没有这些准圣,没有这一大帮子从八个仙界赶来的人……
凭阮既明那点手段,带着两三个小弟子,也照样拔不动,也照样拿不走。
清洛这一趟,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空跑一场。
空跑倒是小事。
真正要命的是,她一头扎进的这个地方,正在往里灌着这个天外天最顶尖、最不讲道理的那一批人。
林墨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
眼下的局面,他理得很清楚。
第一,他在这座塔楼里转了三个时辰,鬼打墙走不出去,门推不开,仙灵探不出去,唯一的路是被这座楼"送"到这儿来的,他自己找不到剑墓。
第二,前面这两位准圣,明明白白说了"我们现在就是要往那儿去",所以他们认得路。
那还想什么。
跟着他们走。
跟到剑墓,就能见到闺女。
至于危险,林墨心里其实还压着一份底气。
这一大帮子人,八大圣地也好,准圣也好,几百位大罗也好,来这儿是为了一尊要挣脱封印的远古魔神。
跟这么一件天塌下来的大事比,两三个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外门弟子算得了什么?
犯不上,也顾不上。
只要能见着清洛,把话递到她耳朵里,让她把气息藏严实了,赶紧从这个是非之地滚出去,这事就算了了。
他心里刚刚踏实了半分。
前面那两位,又说话了。
"到了地方,你把咱们带来的人都拢好。"
矮个子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严肃,跟方才讲古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完全不同,"这一趟,规矩我再说一遍。"
"什么规矩?"
"我们不是来加固封印的。"
高个子沉默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嗓子:"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矮个子的声音更冷了,"上头的意思很明白:阵法迟早要破,这是拦不住的事。既然拦不住,那就别去做那个填坑的傻子。"
"要紧的是里头那具身子。"
"魔神之躯,哪怕只剩一副残骸,那也是万古之前的东西。神魔之血、神魔之骨、神魔的一缕本源,随便哪一样,落到哪一家手里,那一家往后千年万年的气运,就都不一样了。"
"所以你把耳朵竖起来听清楚……到了地方,别管别人怎么喊、怎么调度、怎么大义凛然。你带着人,第一时间抢在其他几家前头,把魔神之躯控制住。"
"控制住之后,什么都别谈,直接开路,带回坤仙界。"
"带回我们姒家。"
"其余七家想争,让他们去和上头的人争,那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
墓道里静了片刻。
随即,高个子低低应了一声:"明白。"
而两百丈之外的黑暗里。
林墨整个人,僵在了那尊残缺巨像的阴影中。
姒家。
坤仙界。
这两个词一出口,那两个人的来路,一下子就清楚了。
坤仙界姒家圣地的人。准圣的修为,能被派来干这种事,要么是外门的峰主,要么是内门的长老,再不济,也是姒家那种含着仙丹出生的核心弟子。
而更让林墨浑身发冷的,是那句"我们不是来加固封印的"。
踏马的……
他一直以为,这一大帮子高手齐聚在此,是为了一件事:
把那道快要撑不住的封印补起来,把那尊魔神重新按回去。
既然人人都在办同一件正事,那这地方虽然凶险,好歹是有章法的,误闯进来的小辈们最多是被赶出去,不至于送命。
现在看来,他想得太干净了。
这些从八个仙界赶来的人,压根不是来堵窟窿的。
他们是在等窟窿破。
他们是来抢的。
抢那尊被镇了万古的魔神,抢它的血,抢它的骨,抢它身上任何一样能让自家往后千年万年鸡犬升天的东西!
八大圣地,各怀鬼胎,谁都想第一个扑上去,谁都不想让别家先摸到。
那么等到封印真的碎开的那一刻,这地方会是什么光景?
八家人马,几百位大罗,还有那些陆续赶来的准圣、圣痕,全都挤在同一个地方,抢同一样东西。
那不是封印。
那是一场谁都拦不住的、要把这片地界彻底掀翻的血战。
而他的闺女大概率也在朝着那里赶去。
"妈的,难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