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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戏台之后

    云中郡衙署。

    值房内,几乎被堆积的卷宗、发霉的账册与公文山所淹没。

    这里不像办公之所,倒像一座被文书官僚体制自身排泄物所堵塞的坟墓。

    冯文远战战兢兢地指着一摞文书:“这是卑职发往并州监的催问公文存底,一封不差。”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几封,展开。

    格式严谨,措辞恭敬,内容千篇一律。

    “卑职云中郡使冯文远,惶恐再拜于监正大人座前”,接着陈述尘微台损毁之状、郡内武者动荡之忧,最后以“万望监正大人垂怜,体恤边郡艰难,速拨阵枢,以安地方”作结。

    堪称标准范文。

    贯穿字里行间的,更多是一种“我已按规矩上报,责任不在我”的官僚逻辑。

    “公文,都是呈给徐监正的?”我看向冯文远。

    “是,是呈给徐监正。”冯文远连忙点头,“可徐监正日理万机,此等具体事务,往往交由营造房的首席阵师周墨林周大师处置。周大师精研阵法,或许对调拨流程、物料调度另有考量,卑职人微言轻,实难催促……”

    他并不清楚,他口中的徐监正和周大师,此刻正在并州监的偏殿,正专心致志地为我“梳理”卷宗。

    “哦?”

    “既知呈报徐监正未必直达要害,你这一个多月,可曾亲往太原府交涉?”

    “或至少派得力属官,携详细呈文当面禀明?”

    冯文远脸色一白,支支吾吾道:“这……卑职郡务繁忙,且无上官传召,私自前往州监,恐、恐于礼不合……至于派人,郡中精干人手皆扑在安抚武者、维持郡治之上,一时也……”

    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辩解。

    心中冷笑,岂不知,太原郡早已在阵盘毁掉的第十日,已经重新安装新的阵枢。

    “行了,下去吧。将我要的矿冶文书,尽快整理送来。”

    冯文远如蒙大赦,连声应着,躬身退了出去。

    ……

    孔明楼站在另一侧桌案前,正快速翻阅着一沓厚厚的旧账册。

    那是云中郡近几年的矿山课税原始记录。

    他看得极快,手指在复杂的数字与名目间移动,不时提笔在纸上记录几个关键数字。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他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看向我,“大人!”

    “这星辰砂的数目……不对。”

    “哦?”

    “卑职核验了近三年朔风商号在云中郡报关的伴生杂石出关总量,结合其他几家小商号的零散记录,再比对赵老四所言他们搬运的‘十来个大木箱’……即便按最大箱体估算,云中郡产出的‘邪矿’总量,与账面上‘杂石’的总量,仍有巨大缺口。”

    他顿了顿,继续道:“卑职查阅了《百工坊·异矿纪要》,上面有提及,以星辰砂,混合特定媒介,污染、侵蚀如丙级尘微台核心这般等级的天道阵器,所需剂量其实……并不大。”

    他指着自己推算的一行小字:“根据太原、云中两郡尘微台损毁程度反推,单个尘微台最多只需五至八斤星辰砂。三郡加起来,不过二三十斤原料足矣。”

    “可按照账目与搬运规模估算,过去一年多,通过朔风商号等渠道流入并州的‘邪矿’,若能全部提纯,所得的星辰砂,恐怕不下……五百斤。”

    五百斤。

    二三十斤用于污染尘微台,制造混乱。

    那剩下的近五百斤呢?

    如此庞大的、蕴含着星辰之力的危险物质,它们被运到了哪里?准备用在何处?

    我和孔明楼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二月十五,大祭!

    冯文远抱着一大摞新的卷宗,出现在门口,“大人,您要的矿……”

    “冯文远。”我打断他。

    “卑职在!”

    “给你五天。”我看着他绷紧的脸,“五天内,云中郡尘微台必须‘亮’起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它在修,在好。调用你能调用的一切人手、物料,大张旗鼓地修,敲锣打鼓地修。懂吗?”

    冯文远愣了一下,“遵、遵命!卑职定当竭尽全力,必不辜负大人信重!”

    “记住,”我补充道,“我只要它‘亮起来’。至于里面是不是还是一团糟,我不管。”

    他浑身一颤,终于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滋味。

    冯文远垂下头:“卑……卑职,明白。”

    ……

    已是二月初五。

    距离老君观大祭,仅剩十日。

    我们一刻也耽搁不得。

    当夜,星月无光,我们轻装离城。

    这一路,无关风尘,只有与倒数之日亡命的竞逐。

    直至次日下午,望见太原府的城墙轮廓时,人与马都只剩下一口凭意志吊着的灼热之气。

    并州监衙署门前,李戍已率数骑等候多时。

    他也是一身尘土,眼带血丝,显然是昼夜兼程赶回。

    “大人,雁门郡……”他下马便要禀报。

    我抬手止住他话头,平静道:“连日奔波,辛苦了。先回值房歇息,饮口水,缓口气再说。”

    我径直回到那间临时的值房,王碌和陈岩很快跟了进来。

    孔明楼见状,极其自然地躬身道:“大人既有要务,卑职先行告退。”

    “留下。”我没有回头。

    孔明楼身体微微一震,随即立刻应道:“是。”

    他迈步入内,回身轻轻掩上房门,然后垂手肃立在一侧不起眼的角落。

    我走到书案后坐下,看向王碌和陈岩。

    “说吧。”

    王碌率先开口:

    “大人,并州监这边,徐庸等人依旧困在偏殿。初期确有焦躁,暗中串联,试图以公务瘫痪施压。但自从幽、秦两州借调的官员抵达,暂代日常事务后,他们便安静了许多,表面配合,实则拖延。”

    “属下依大人吩咐,通过尘微之眼与内线观察,重点锁定了三人:除徐庸外,营造房首席阵师周墨林反应最为可疑,时常独自面对卷宗‘沉思’,实则在袖中把玩一块非制式阵盘;另有一位掌管仓廪的主簿,与朔风商号一位掌柜是连襟。”

    “此外,李贵那条线,我们已摸清。接头的正是朔风商号在太原府一家皮货店的管事。他们传递的消息,主要是关于大人您在云中的行程和调查重点,内容模糊,但意在报备。我们未打草惊蛇,反向监视,发现此人每隔两日会向城北一处荒废的染坊方向发送一次信鸽。”

    “朔风商号明面产业正在加速收缩、转移。我们的人还在盯。”

    王碌汇报完毕,退后半步。

    陈岩接上,言简意赅。

    他负责的江湖与老君观一线,进展明确。

    老君观位于太原府西北七十里的落霞山深处,观址破败,近半年却常有不明身份的“香客”和匠人出入,运送物料。

    暗桩发现,附近有陌生武者巡哨,戒备等级近日明显提高。

    陈岩的人曾冒险贴近观察,确认老君观后山有近期动土痕迹,规模不小,但具体细节因守卫森严,未能探明。

    种种迹象表明,那里确实在准备一场“盛会”,与“大祭”传言吻合。

    两条线的信息汇总至此。

    我看向孔明楼。

    他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薄片,双手奉上。

    “大人,”孔明楼的声音少了几分拘谨,“这是前日我以尘微台传讯李戍校尉,在雁门郡尘微台遗址拓得的拓本。”

    他略微停顿,补充道:“位置、深浅、新旧程度,与太原、云中两处痕迹,如出一辙。”

    我没有说话,将三张拓印在书案上缓缓铺开。

    三个精确到半度的箭头,三处被蛀空的天道节点。

    它们此刻被三条直线串联,延伸的尽头,笔直地刺入西北方。

    那片标注着“落霞山”的阴影区域。

    王碌、陈岩、李戍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片区域。孔明楼在角落,喉结微动。

    “都看清楚了?”

    我缓缓道:“我们时间不多。”

    王碌倒吸一口冷气,“大人,这里是……那他们……”

    “传令!”我下达指令,“跟左营刘莽借兵一千。五日后,兵发落霞山。”

    我顿了顿,手指做出了一个“斩”的手势,重重拍在舆图上。

    “荡平老君观!”

    指令既下,值房内杀气盈室。

    众人领命,陆续退出准备。

    孔明楼最后离开,轻轻掩上门。

    窗外,天色向晚。

    真正的猎场,已经划定。

    而猎物,还自以为藏在戏台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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