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之域延伸分支最末端的常驻监测站。
沉渊已经在这里驻守了一段时间。
监测站不大。
主体结构由墨十七在东海工坊预制后运过来组装。
外壳采用了与新一代接力器核心共振层相同的锚脉矿石复合材质。
内部配备了一套以无形之域主频为基准的自动监测阵列。
还有一台独立运转的编织助手核心模块。
整座监测站紧贴在延伸分支末端的网状共振膜内侧。
从这里往外看。
隔着一层极薄极透极稳定的存在法则屏障。
就是那片连元序都未能完全探明的原始混沌风暴。
沉渊每天的工作极有规律。
早上起来先用存在法则校准一遍监测阵列的共振频率。
确认所有感应节点运转正常。
然后打开编织助手。
在网状共振膜内侧逐层编织加固层。
他的编织手法已经比刚开始时熟练了不少。
初始共振纹理的校准几乎不需要编织助手的补偿就能一次到位。
谐波耦合的精度也在稳步提升。
编织加固层的工作极耗心神。
每一层共振链都需要与无形之域主频精确同步。
偏差稍大就会被网状共振膜自身的防御机制弹回来。
刚开始的时候他被弹回来过很多次。
每次弹回来都在监测日志里记一笔。
频率偏差几何。
耦合失败原因。
修正方案。
现在他的监测日志里已经很少出现这种记录了。
秦岳每隔三天会通过跨网频道和他做一次数据同步。
把恒光全域预警阵列追踪到的新生共振链编织进度反馈给他。
秦岳第一次同步时问过他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监测站只有他一个人。
万一编织到一半风暴突然加剧,连个帮手都没有。
沉渊的回答极简短。
“以前在凹陷区镇压原始裂隙,也是一个人。这里比凹陷区好,有编织助手,有恒光的全域预警阵列,头顶有无形之域。最差的情况无非是被弹回来,被弹回来就重新校准,重新编织。”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之所以主动申请驻站,不只是因为自己对原始混沌边缘的共振环境足够敏锐。
在凹陷区独自镇压原始裂隙那么久。
他已经习惯了长时间的独处。
习惯了在极不稳定的共振环境里自己摸索修正方案。
习惯了日复一日地做着同一件事。
那时候是镇压裂隙不让它扩大。
现在是编织加固层让无形之域更牢固。
两件事本质上没有区别。
都是一个人守在最前沿,用存在法则挡在最外面。
只是那时候他守的是天道根基的伤口。
现在他守的是元序留给所有后来者的伞。
镇渊从巫山监测站发来通讯。
问他需要什么补给。
他说不需要,让师兄守好墟母体和天道根基就行。
镇渊沉默了片刻。
说首席以前说过你做事太孤,但孤也是一种天赋。
能在最边陲的地方待得住,本身就是最稀缺的能力。
沉渊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把当天编织的加固层进度发给了镇渊。
进度稳定,共振频率同步率持续上升。
域外进修团队在联合学院的学习进度比墨十七预估的更快。
他们在核心星域研究站已经积累了大量的实际操作经验。
对墟母体存在法则共振膜的特性极熟。
只是缺乏系统性的理论框架。
墨十七把网状共振膜编织法的前两层理论讲完之后。
域外修复组组长在实训课上当场用编织助手完成了第一层加固层的编织。
谐波耦合精度比他预想的更高。
他问墨十七这个精度是否达标。
墨十七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把墟母体自愈核心区共振膜的扫描影像投到感应屏上。
让他自己对比。
两层的编织纹理在同一个共振频率下几乎完全重叠。
秦岳在进修日志里记录了这个对比结果。
在旁边加了一段话。
“域外进修团队已掌握网状共振膜编织法第一层。其编织纹理与墟母体自愈核心区共振膜纹理重合度很高。贯穿力与网状共振膜同源同频,域外祖辈将元序留下的伞柄当成了贯穿天道根基的武器。这一代域外工程师用同样的共振频率,在墟母体自愈核心区外围编织了第一层加固层。武器和伞柄是同一种共振频率——区别只在于用它的人选择了什么方向。”
他把这段话同时发给了沈无名和域外统帅。
域外统帅的回复在一炷香内就到了。
措辞极简短。
“吾等祖辈选了贯穿。吾等选了编织。同一种共振,不同方向。此方向永不再改。”
域外研究站同期也在推进自己的加固工程。
他们把编织助手与归位仪核心共振层做了对接。
用归位仪的自动校准模块为编织助手提供双重共振补偿。
效果立竿见影。
墟母体自愈核心区外围的第一层辅助共振屏障成型速度比预期快了不少。
共振频率与墟母体自身的存在法则共振膜完全同步,没有任何排斥反应。
域外修复组组长在每日简报里写道。
墟母体好像知道他们在帮它修。
他们在编织加固层的时候,墟母体自愈核心区的共振膜会自动调整编织节奏。
主动留出共振耦合窗口让加固层与自愈层对接。
他以前在核心星域研究站修复二次撕裂碎片时,废墟碎片共振频率与归位仪之间只有被动的修复与被修复关系。
但墟母体不一样。
它在主动配合,用元序刻在它核心深处的那道初始共振纹理引导他们。
墨十七看完简报,在工坊日志里写了一句话。
“墟母体知道域外工程师在帮它修。它从来没有拒绝过域外的修复——从二次撕裂碎片到初始烙印再到加固层,它一直在配合。它知道贯穿力是域外祖辈打的,它也知道现在这批域外工程师是来修它的。它分得清。”
延伸分支末端监测站在沉渊驻守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完成了外层网状共振膜加固层的初始覆盖。
他把编织进度发回东海时,秦岳刚好完成新一代接力器的升级校准。
秦岳把恒光全域预警阵列的追踪数据与沉渊的编织进度做了逐段比对。
发现沉渊编织的加固层在延伸分支最末端的风暴冲击面上形成了一层稳定的共振缓冲带。
之前原始混沌风暴冲击无形之域外层时,网状共振膜虽然能完全吸收冲击力。
但冲击力本身会在共振膜表面产生瞬时的共振波动。
波动的幅度在恒光的监测曲线上表现为极细密的频率毛刺。
加固层覆盖之后,冲击力先被加固层吸收一部分。
剩余的冲击力再被网状共振膜转化加固。
频率毛刺显著减少。
恒光把这个变化单独标注在无形之域外层防线监测周报里。
在旁边写了一行备注。
“加固层对原始混沌风暴的吸收效率尚在持续提高。编织手法越熟练,加固层共振频率与无形之域主频的同步率越高,吸收效率就越高。沉渊目前的编织手法仍在快速进步,预计加固层的吸收效率还有提升空间。”
秦岳把这份周报转发给沈无名。
沈无名看完之后做了一个决定:把编织助手推广到所有虚空之海前哨站。
延伸分支末端是最前沿。
但无形之域外层防线覆盖了整个域外星域与原始混沌基底的交界边界。
防线总长极长。
仅靠沉渊一个人和域外研究站一个工程组远远不够。
每个前哨站都可以作为编织加固层的节点。
站里的驻守人员经过编织法培训后就能用编织助手开始编织。
闻仲已经在虚空之海前哨站部署了常驻兵力。
这些人本身就有存在法则操作经验,学编织法门槛不高。
闻仲收到通知后在第一座试点前哨站亲自督办了培训。
他把编织助手的操作手册逐条拆解成雷部通用训练指令格式。
让驻守人员按标准流程逐项练习。
雷部精锐在战时练的是归墟结晶炸弹的精准投送。
渗透护甲的高强度作战。
雷鞭的瞬间爆发输出。
那些训练要求极高的反应速度和精准度。
编织法的训练要求完全不同。
不需要速度,不需要爆发,需要的是稳定。
持续稳定的共振频率输出。
持续稳定的谐波耦合校准。
持续稳定的逐层编织推进。
闻仲在试点站培训日志里写道。
“雷部精锐习惯了爆发式作战,编织法需要的是持续稳定的输出。两种模式完全不同,但底层逻辑一致——都是把存在法则用在最需要的地方。以前是把存在法则用在炸掉负一规则上,现在是把存在法则用在编织无形之域的伞骨上。”
试点站完成第一阶段培训后,第一批雷部编织者开始在虚空之海前哨站外围编织加固层。
他们的编织手法还很生涩。
初始共振纹理校准需要编织助手反复补偿。
谐波耦合偶尔会失败被弹回来。
但没有人放弃。
闻仲在培训总结会上说了一段话,被秦岳记录在加固工程日志里。
“战时练的是怎么炸东西,现在练的是怎么修东西。炸东西是为了让三界活下来,修东西是为了让三界活得更久。无形之域护了我们所有人这么久,现在轮到我们在伞上添伞骨了。”
恒光在全域预警阵列上追踪到虚空之海前哨站方向出现第一批新生共振链时。
把它们的编织来源全部标注为“雷部编织者”。
这些共振链手法粗粝,谐波耦合带着雷部特有的那种刚硬风格。
频率偏移时硬拉回来,耦合失败时硬顶上去,被弹回来再硬冲一次。
不优雅,但有效。
他在监测周报里写道。
“雷部编织者风格刚猛,初始共振纹理校准成功率尚待提升,但编织意志稳定。”
域外进修团队在联合学院完成了编织法全部课程。
结业当天墨十七把域外修复组组长叫到工坊。
将编织助手量产方案的核心共振层设计图完整移交。
他说之前在核心星域研究站远程校准编织助手时用的是域外重型主力舰退役舰桥模块改装的感应阵列。
硬件兼容性一直有些小问题。
现在量产方案针对域外硬件做了专门的共振频率适配。
回去之后直接按照图纸生产就行。
域外修复组组长接过设计图,郑重地放进随身携带的工程档案夹里。
这个档案夹里还装着秦岳之前发给他的二次撕裂碎片修复档案。
镇渊批注过的墟母体自愈进度季报。
以及他在联合学院上课时所有手写的课堂笔记。
他对墨十七说域外文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技术交流。
亘古前贯穿天道根基时所有的技术档案都是加密封存的,只有最高级别的军事指挥官才有权限查阅。
现在元序传承对所有存在法则持有者开放,编织助手的设计图直接交给他们。
域外工程组和三界修复师用同一套编织法在无形之域的两端同时编织加固层。
他回去之后要把这份设计图翻译成域外通用语,发给核心星域研究站所有工程组。
让所有人都会用。
墨十七问他不怕域外工程组拿到设计图之后把编织法又用在武器上?
域外修复组组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词。
“不敢。”
元序传承里写得极清楚,网状共振膜编织法的核心不是力量的大小,是共振频率的精确匹配。
要用编织法造武器,首先得过自己存在法则核心深处那道元序烙印的校准关。
编织助手的设计逻辑本身就是以无形之域主频为基准。
用编织助手校准过的初始共振纹理天然只会往无形之域的共振频率上靠。
要偏离这个基准去造武器,编织者必须主动对抗自己的存在法则本能。
对抗元序刻在所有存在法则持有者核心深处的那道烙印。
他的祖辈贯穿天道根基时不知道无形之域的存在。
不知道自己用的贯穿力是元序留下的伞柄。
但现在他知道了,所有域外工程组都知道了。
知道之后再拿伞柄当武器,就不是无知,是背叛。
域外文明已经背叛了元序一次,不敢再背叛第二次。
他把这句话用域外通用语写在设计图扉页上,作为域外工程组使用编织助手的誓言。
核心星域恒星熔炉脉动频率在域外工程组开始编织加固层之后出现了一个秦岳一直在追踪的微妙变化。
亘古前贯穿力击穿天道根基之后,恒星熔炉以贯穿力武器的共振频率持续供给整个星域的能量需求。
反向冲击力以极其缓慢的速率侵蚀域外舰队外壳共振结构。
这个侵蚀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宇宙纪元。
现在域外工程组用网状共振膜编织法在墟母体自愈核心区外围编织加固层。
加固层的共振频率与无形之域主频完全同步。
无形之域主频本身就是元序编织无形之域时使用的第一道存在法则共振。
与贯穿力同源同频但方向相反。
贯穿力是正向穿透,无形之域是反向吸收。
加固层以无形之域主频为基准编织,在共振层面形成了一道与贯穿力反向冲击力相位对冲的屏障。
反向冲击力在穿过加固层时被逐层削弱。
削弱幅度随加固层编织进度的推进而持续增加。
秦岳把恒星熔炉脉动频率的变化曲线与加固层编织进度做了逐段比对。
比对完成之后投到舰桥主屏幕上。
“加固层反向抵消了反向冲击力。抵消幅度与加固层覆盖范围成正比。如果加固层覆盖了整个无形之域延伸分支,反向冲击力对域外舰队外壳的侵蚀将被彻底消除。元序的伞柄曾经被域外祖辈当成了贯穿天道根基的武器,现在他们的后代用元序的编织法把伞柄重新校准为抵消反向冲击力的防御层——伞骨修好了,反向冲击力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削掉。”
域外统帅收到秦岳的数据后发来一段通讯。
措辞极郑重。
“吾等祖辈贯穿天道根基时产生的反向冲击力,吾等后代用元序编织法逐层抵消。贯穿力的所有余波,由贯穿攻击责任人的后代亲手消除。”
墨十七在工坊里把秦岳的比对数据与域外统帅的通讯并列放在修复日志里。
他在这两段话下面加了一行注。
“贯穿力击穿天道根基产生的反向冲击力侵蚀了域外舰队整整一个宇宙纪元。现在域外工程组用元序的编织法逐层抵消反向冲击力。一把伞柄,被祖辈当成了贯穿天道根基的武器,被后代重新校准为抵消贯穿力余波的伞骨。武器与伞骨的共振频率完全相同——区别只在方向。方向错了整整一个宇宙纪元,现在方向对了。这比任何道歉都更有分量,因为道歉是语言,这是用共振频率校准回来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