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然转醒之时,已回栖云镇家中,正遭琪琪晨间惯常嬉闹。
心下稍安。
前次轮回终结时赤芒吞世之景,曾令他忧惧留有永创。
毕竟事关太古凶灵,绝非等闲可轻忽。
既有太古精粹造就化形者之先例,足见其确有影响魂魄之能。
驱走小妹后,他当即静坐内视,细查心神魂魄可存暗伤。
直至确认无损,方才释然。
那赤芒究竟是何征兆?
邪教徒显已失控,仪式败亡时竟致玉石俱焚……然其反噬本质若何,殃及范围几何?
或许中途阻仪与任其完成,于青云城而言俱是浩劫。
罢了——横竖须寻得防患未然之法。
所幸及早阻仪,筱诺与众化形童嗣免遭屠戮献祭。
当时情势危急,强敌环伺,林昭然凭一股锐气强压心绪,无暇深究。
而今静处,那些景象却愈发清晰——尤其历经织网者记忆术锤炼后,诸般细节皆历历在目。
该死。
此般记忆恐将萦绕数月之久,他心知肚明。
尤以筱诺之状最甚。
非是说他对其余童嗣惨状无动于衷,然终究陌路之人。
历次入侵中陌路者之惨剧见得多了,难免麻木。
但筱诺……他识得她。
早在陷入时光回溯、她与琪琪相交之前便已相识。
虽不过那个被他从河中捞起脚踏车的小姑娘。
这般牵绊,教他如何能轻易抛诸脑后?
幸而不必苦寻排遣。
张明远又如前次轮回般叩门而至,恰可作陪。
未几,二人已独坐离镇的飞舟舱室之中。
「此番未带琪琪同行?」张明远若有所思地哼道,「看来此轮非是游憩之局了?」
「游憩?」林昭然嗤笑,「上轮所谓休憩,结局如何你心知肚明。」
「平心而论,多半是你自找。」张明远直言道:
「若真想放松,就不该那般穷究险事。依我之见,真要休憩合该远离青云城。此刻改道亦未尝不可,我知道大陆南境绿野镇有处绝美海滩……」
「不必。」林昭然摆手道,「非是我不愿散心……然心事未了,终难安怀。不若先费几轮光阴查清这些新线索,再论休憩不迟。」
「哦?」张明远倾身向前,眸中一亮,「可是从那遭你搜魂的术士处有所得?」
「所获颇丰。」林昭然欣然颔首。
此番突袭天坑虽险,然收益之巨恰如所期。纵在时光轮回之中,亦验证了富贵险中求之理。
「欲知详情,抑或只听概要?」
「先述概要。」张明远道,「细节容后再议。」
「善。」林昭然早料如此,「首要者——可曾留意护罩内那些术士所着何物?」
「红袍。」张明远点头,「颇似那第三位轮回者装扮。」
「非止相似,实乃同一制式。」林昭然断言,「此袍绝非市井可得,乃创世龙教核心成员特制。除却彼辈,外人断不可能持有。」
「红袍人或是窃得。」张明远指出,「虽说不解其为何偏要窃此特定袍服。」
「据那遭我搜魂的术士所言,此袍乃术法造物之奇珍。」林昭然道:
「以朱砂金丝与血海天蚕丝等稀世材料织就,密布强效防护术法与匿踪禁制。
若真如其所言那般神妙,红袍人欲得此物也不足为奇——如今连我都想弄一件。
此轮定要盗取一件来拆解研究。」
「若真这般好,合该尽数卷走。」张明远道,「单是血海天蚕丝材质便价值连城。只可惜仍难断定红袍人穿此袍是图实用,还是当真乃邪教中人。」
「我倒觉他多半是教徒。」林昭然道:
「他初现袭杀我们时,轮回伊始便身着红袍。可见此袍常备其身侧。尤其那次你方起身便遭袭杀——显是仓促而来未及准备,却仍穿着此袍。」
「此言有理。」张明远蹙眉道,「若果真如此,倒易寻他。这邪教核心成员究竟有几人?」
「十五人。」林昭然答。
「皆从那名术士处得知?」张明远讶然。
「非也。」林昭然摇头,「轮回终结前只探得五人身份。然已知晓总数,凭现有线索追查余众并非难事——尤是已查明教主身份。」
「啧,愈发妒忌你这心术之能了。」张明远叹道:
「往日我查探邪教,总是徒劳无功。莫说追踪教主,连高层成员都难以确认。纵是吐真剂亦无用处。」
「概因所有核心成员及要职者皆立过禁制,誓守同僚身份之秘。」林昭然道,「然心术岂会受此束缚。」
「是极是极,休要再炫耀了。」张明远咕哝片刻,「还卖什么关子?快说那魔头究竟是谁?」
「丁煜,术士行会本地分会会长。」林昭然道。
张明远默然消化此讯。
「好家伙!」他终啐道,「难怪入侵者能在青云城地下设据点月余无人察觉。此人正好一手遮天,阻挠一切不利调查。」
林昭然默然颔首。暴风城虽设多司缉查罪案,术士行会实为第一道防线。
此关既破,余者皆形同虚设。
「真个是监守自盗。」张明远道,「早该想到有高层助纣为虐……仍觉骇人。此等人物助敌,所求究竟为何?」
「此问极妙!倒提醒我了。」林昭然道,「我探得邪教核心层举行仪式之真意,与普通教徒及流放岛盟众所想截然不同。」
「莫非不是为释放太古凶灵肆虐城池,以取悦那憎恨人族的创世龙神?」张明远奇道。
「非也。」林昭然摇头道:
「此乃普通教徒所思。核心层明知仪式涉及释放凶灵,却非任其妄为,实欲奴役之,得活体神兵与许愿巨灵。
所囚之太古凶灵正是『千相之主』噬灵,核心层妄图得其赐予长生不老,重塑肉身成……更胜之态。」
「更胜?」张明远挑眉,「莫非是变得迅捷强健,却浑身生满眼目触须那般?」
「于我搜魂那术士而言,不过是重获二十一岁的康健躯壳。」林昭然道,「兼得阳物伟岸。」
张明远忍俊不禁。
「噬灵实为血肉塑形者,非当今化形术之流。」林昭然续道,「理论上确可治愈疾病,返老还童,重塑超凡之躯。然关键在于能否将其制住。」
「可能否?」张明远好奇道,「我是指掌控之法。」
「实难断言。」林昭然坦言道:
「但我深表怀疑。其计乃以本质锁缚术困住噬灵,再慑服其心志。
纵是邪教徒亦承认,此獠千变万化之性意味着束缚术难以持久——须在一刻钟内将其奴役。」
「你觉他们无此迅捷手段。」张明远推测道。
「依我看,纵有再多时辰也是枉然。」林昭然道:
「且听我言:当我最终侵入那术士识海时,所见心神防御之精妙强韧,实为平生仅见。
然不过盏茶工夫便尽破其防,直取记忆。
当时只道是为弥补护坛阵法缺陷所设,如今方知此乃次要。
其真正用意,实为抵御太古凶灵心神反噬,彼等正欲强摄其意志。」
「原来如此。」张明远恍然,「你是觉得既能一刻钟破防,那凶灵亦当如是。」
「正是。」林昭然坦言道:
「或是我高估了噬灵,或许它根本无力反击试图奴役它的教徒。
然太古凶灵乃令诸神忌惮的古老存在,噬灵尤擅操纵血肉之躯,包括神经系统。
至少,我料其必具非凡心灵防御之能。
除非大师亲临,否则寻常心神侵袭于它不过清风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