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之前,陈乐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对着前面的村民大声问道。
“大家伙儿心里头高不高兴啊?这可是咱们头一回集体一块儿去卖粮!”
“我跟大伙儿交个底,今天晚上咱们恐怕是回不了村了,都得在外面熬一宿。”
“等会儿到了镇上,咱们随便找地方对付一口,这顿饭,我陈乐请了!”
“今天晚上大伙儿都得辛苦一下子,必须在粮库门口排队等着。”
“毕竟周围那么多村子,都赶着这会儿来卖粮,粮库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到地方老老实实的,千万别跟着添乱、闹事。”
陈乐心里头清楚,这么大一群人,一旦没人约束,很容易就闹情绪起冲突。
真要是在镇上闹出点啥事,丢的是整个太平村的脸,他这个村长也脸上无光。
所以出发之前,该叮嘱的话,必须一遍遍地说,把丑话说在前头。
要知道,整个镇上拢共就那么两个正规粮库,容量有限,收粮速度就那样。
要是不想去镇上排队,那就只能往公社粮站跑,可公社那边规模太小。
收粮量有限,价格还偏低,跑一趟还不够折腾的,村民们都不愿意去。
眼下又是秋天,又是分田到户头一年,农民手里粮食多,卖粮的人自然扎堆。
镇上周围大大小小加起来,起码得有一百多个村子,都指着这两个粮库。
早在半个多月之前,就已经有别的村陆陆续续把粮食拉过来排队了。
队伍一排就是老长,有的村甚至提前好几天就过来占位置。
所以太平村今天晚上过去,目的也是排队,占个好位置,等着第二天卖粮。
之所以特意选晚上动身,就是因为晚上的人,相对白天来说要少一些。
白天那队伍排得,能从粮库门口一直甩到村外,乌泱乌泱全是人。
晚上过去,正好能接上白天还在排队的那些人,熬上一宿。
等到第二天一大早,就能顺顺利利接上茬,抓紧时间把粮食给卖了。
听到陈乐这一番实在话,周围围着的村民们一个个全都笑呵呵的。
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反而全是期待,嘴里不停地应声,给陈乐吃定心丸。
“放心吧村长!咱太平村的人懂规矩,绝对不给村里丢脸,不给你惹麻烦!”
“那可不咋地,你领着我们去办事,我们咋可能让你掉链子呢!”
“咱们是去卖粮食换钱的,又不是去打架干仗的,肯定稳当儿的!”
“今儿个心里头高兴,甭说别人不惹我,就算谁骂我两句,我都挺着!”
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亮,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整个村口的气氛欢快得不行,热闹程度,一点都不比过年的时候差。
甚至比去年过年的时候,还要喜庆,还要热闹,还要让人觉得有奔头。
去年过年的时候,还没有分田到户,大家手里都紧巴巴的,没啥活钱。
家家户户过年,也就勉强能割上二两肉,包顿饺子,就算不错了。
有的人家条件差,连肉都吃不上,只能啃点干粮,凑合着把年过完。
但是今年完全不一样了,家家户户都赶着一大车粮食,心里都有底。
一个个早就开始在心里头扒拉算盘,算计自己家这车粮食能卖多少钱。
卖来的钱,足够安安稳稳过一个冬天,吃穿不愁,手头也能宽松不少。
不少汉子心里都盘算好了,等钱到手,先给家里媳妇扯几尺的确良布。
做一身新衣裳,再给家里的娃做套新棉鞋、新棉袄,暖暖和和过冬。
胆子大一点、心气高的,更是打算咬牙攒钱,买缝纫机、买收音机。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三转一响,今年也敢琢磨着,一点点往家里置办了。
也正因为心里有这么多盼头,村里的媳妇们几乎全都跟着一块儿来了。
今晚上排队,明天一早就能拿到现钱,拿到钱直接就奔供销社。
看中的缝纫机,直接嘻嘻哈哈、痛痛快快地交钱扛回家,一点不犹豫。
陈乐看着大伙儿情绪都这么高涨,又赶紧开口,把规矩再强调一遍。
“各大生产队的队长,都给我经管好自己队里的人!”
“别到时候走着走着走丢了,队伍也走乱了,到镇上更不好管!”
随着陈乐的话音落下,王建国、王国发,再加上其他几个生产队的队长。
全都麻溜地应了一声,然后各自走到自己队的村民跟前,开始整队。
第一生产队排在最前面,然后依次往后排,一直排到第五生产队。
每一队都排得整整齐齐,马车归马车,行人归行人,一点都不乱。
浩浩荡荡的卖粮长龙,就在傍晚天色将黑未黑的时候,正式出发了。
陈乐骑着摩托车走在最前面带路,摩托车突突突响着,在土路上格外显眼。
他特意把车速放得很慢,就怕后面的马车跟不上,中途有人掉队走散。
一路上往镇上赶的时候,还不断遇到其他村子同样赶去卖粮的队伍。
那场面真是相当壮观,马车、牛车连成一片,一眼望过去全是车。
在那个年代,去粮库卖粮食,大部分情况下,都必须由村长亲自带队。
普通村民一来不懂验粮、评级、过秤的具体流程,容易被人糊弄。
二来跟粮库工作人员对接、交涉、协调排队,也都得村长出面才行。
这本来就是村长分内该干的工作,也是责任,谁都推脱不掉。
等陈乐带着太平村的大部队,一路赶到镇上粮库跟前的时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震撼人心的场面,给狠狠震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
粮库大门口那一片场地,本来是专门用来晾晒粮食的晒粮场,宽敞得很。
平常摊开上万斤粮食晾晒都绰绰有余,可想而知这场地有多大。
可现在,整个晒粮场,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马车、牛车给占得满满当当。
一眼望过去,哇呀呀一大片,全是攒动的人头,还有来回晃动的车辕。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自然好不了,粮食味、牲口粪便味、尘土味混在一块儿。
刺鼻又呛人,但那个年代的庄稼人,啥苦没吃过,根本没人在乎这点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