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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君请上马

    太原西城,南北主干街,这里已经被肃清。

    赵怀安端坐在路中间,不断有骑兵奔来,向他汇报着城内的进展。

    同时,随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保义军和忠武军在城内呈现出绝对性的统治力後,也有越来越多的外藩军和军头奔到了赵怀安大纛下。

    此刻,数十名或穿武袍,或带进贤冠的藩镇僚属都围在赵怀安的外侧,甚至还有十来个各色发饰的番将,这会正好奇又敬畏的看着中间那位高壮藩师。

    这人是他们见过最年轻的藩帅,以前沙陀的李克用是年轻英豪,但毕竟还不是藩帅。

    而刚刚他们还当场见此人露了一手。

    此前不知道从哪边奔出的七八名昭义骑兵,在看到他们这边的大纛和旗帜後,竟然直愣愣地冲了过来。

    然後他们就看见,那位保义军节度使,举着一柄硕大的角弓,边上的扈从们举着箭矢立在他的右边。

    接着,那保义军节度使就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弓如霹雳,箭如飞蝗,手快得不可思议,准头也准的不可思议。

    那七八名昭义军的骑士就这样在半路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哪里还敢冲,拨马就要走,然後被大纛两侧的背嵬们追上去,一槊一个。

    亲眼看见这位节度使的武名,这些番将们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得不行。

    而些个河东军头们,如天兵军、安塞军、横野军、大同军、遮虏军的这些都将们,这会哪里还有跋扈的样子。

    他们从来没想过,保义军,一个南方淮西过来的南兵,竟然这麽能打。

    那河东左厢牙兵那是什麽层次的牙将?

    可以说,全部都是一群最职业的武人,不然敢随便杀节度使?

    而这保义军虽然占了忽然袭击的便宜,但後面的巷战却是实打实的真刀真枪。

    当他们在各自营地听到放出去的哨骑汇报来的战果,真的是惊到了。

    也正是晓得张锴和郭两人要大势已去了,这些军头连忙跑到了赵怀安这边,向眼前这位招讨副使说着奉承话。

    而随着这些坐怀观望的第三方军头们纷纷聚在赵怀安旗下,某种程度上说,那张锴和郭两人的确是大势已去了。

    这就是预言的自我实现。

    等到後面,河东军都兵马使,也就是这一次军乱的直接领导者,贺公雅竟然也带着十来名牙将奔了过来时,在场这些河东武夫们都晓得,这以後,这太原算是这位招讨副使说的算了。

    那贺公雅也是个妙人,带着牙将们过来後,就给赵怀安磕头,幸亏赵怀安反应及时,这才托住了他。

    至此,赵怀安手上的兵力已经彻底压倒大明城内的邪宁军,昭义军,还有东城的诸葛爽的汝州军,至於张锴和郭础所部的河东左厢军,实已残。

    握着贺公雅的手,赵怀安向郭从云下令:「和前阵说,给那些左厢牙军一刻时间,一刻内,杀了张锴和郭二人,开宫门,我给他们活命!一刻後,胆敢不降,一个不留!」

    郭从云点头,然後就亲自带着一批背嵬抵达晋阳宫外,主持最後的战事。

    而时间仅仅只过了半刻,河东大将王蟾、薛威、都教练使张彦球、张宪等捧着张锴和郭两人的首级,打开宫门,向宫外的郭从云投降。

    当捷报传到赵怀安这边时,他哈哈大笑,抓着贺公雅的手:「老贺,我赵大说到做到,说给你主持公道就给你主持公道!」

    「走,随我去大明城,毕竟这到底还是你们河东军自己的家里事,还是要让你们节度使出来说两句。」

    贺公雅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就这样,大军向前,直趋最北的大明城。

    太原西城,大明城,也是河东节度使李侃节所在。

    此刻,听着外面的震天的喊杀声,李侃来回走动着,忽然对那边静候的老部下分宁军都将朱——

    玫,问道:「小朱,你说这两虎相争,最後是两败俱伤,还是胜者更强?」

    朱玫身材矮壮、皮肤默黑,看上去粗豪口直,却是个有机心的,此刻晓得节度使心里慌,所以连忙恭维道:「这一次除了节帅你会赢,其他人都是输家。」

    「那张锴、郭所率之左厢军,与贺公雅所率之右厢军,看似势均力敌,实则各有弱点。」

    「那贺公雅军将不够,无法组织起有效进攻,只能凭着一股血气之勇猛攻。」

    「而那张锴、郭二人跋扈刚愎,不为下所服,一旦有个不顺,下面人多半就是作兽散,甚至可能还会以二人为进身之阶。」

    「他们一个外强中乾,一个军心涣散,此时不过是狗斗一样,等二方杀得精疲力尽,正是留守收拾局面的时候。」

    听到善战的朱玫说这样一番话,李侃很是有安慰。

    可这个时候,一直不怎麽吭声的遮虏军使苏弘轸忽然咳嗽了一声,说了这样一句:「留守,还是不要麻痹大意啊。」

    「这局势错综复杂,谁又能真的看清。就如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後一样,这太原城内就只有我们几方吗?」

    那边李侃还没听过味来,那边分宁军都将朱玫忽然转向苏弘轸,瞪大眼睛,急促道:「你是不是向我们隐瞒了什麽?」

    「你刚刚出去了一趟,你是得到了什麽消息?」

    听到这话,李侃也意识到了什麽,脸色忽白,颤着问苏弘轸:「苏军使,你现在在这里,说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这个时候还搞什麽旁敲侧击啊!有什麽情况就赶紧说啊!」

    苏弘轸定定地看着李侃,直把後者看得发毛,这才叹了口气,说道:「刚刚我的家奴过来,告诉我一事,晋阳宫陷了,张锴、郭二人的首级被砍了送给赵怀安,现在人赵招讨的大纛正往咱们大明城过来。

    听到这个消息,李侃直接傻住了,忽然打了个哆嗦,问道:「晋阳宫陷了?」

    「张锴、郭二人死了?」

    「赵怀安往这过来了?」

    这每一个疑问都是李侃不敢相信的。

    所以他紧接着就是一句:「这事如此重大,我都没听说,你家奴就晓得了?」

    苏弘轸奇怪地看着李侃,说道:「留守,你幕府内的都是外州人,一个太原本地人都没有。大乱後更是连大明城都没出过,谁来给你通报?」

    忽然,朱玫问了一句:「那赵怀安不是紮营在祁县吗?他怎麽出现在城内的?谁给他开的门!」

    忽然,朱玫自己想到了一个,惊呼道:「那些忠武军!」

    一下子,朱玫意识到刚刚苏弘轸说的可能是真的。

    尽管他努力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可两颊和牙关都在忍不住痉挛。

    李侃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直到外头牙将王行瑜奔了过来,脸色苍白,但依旧表达流畅道:「留守,外面出现了保义军的旗帜。」

    「而且————。」

    李侃猛地抬头,呵道:「而且什麽?」

    王行瑜心中不爽,但还是说道:「而且城外除了昭义军的旗帜,其他各军旗帜都出现在了那里,甚至东城的诸葛爽也在。」

    一下子,李侃瘫坐在了胡床软榻上,独自呢喃:「晋阳宫陷了!」

    「张锴、郭二人死了!」

    「赵怀安也往这边来了!」

    此前是三个不信,现在是三个绝望。

    而那边,朱玫则大喊大叫:「留守,务必振作,此时说什麽都无用了!你拿个办法出来,咱们该如何做?」

    可李侃早已慌了神了,此刻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就连永远打理好的官袍,这会都凌乱皱巴巴。

    那边前来通报的王行瑜撇了一眼废物似的李侃,直着腰,说道:「那赵怀安往我们这边来干什麽!毫无道理啊!」

    那朱玫冷哼道:「还能如何?你当赵怀安是来帮咱们的?」

    「就看他将大营扎在祁县,自己偷偷带兵进太原城,就晓得这人是什麽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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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要将咱们这些人全都一网打尽,控制住太原城啊!」

    话落,李侃回过神来,愤怒道:「他敢?」

    「本帅既是河东节度使,又是太原尹,更是大唐北都留守!」

    「那赵怀安只是代北行营招讨副使!他敢如此行事,便是谋反!便是大逆不道!」

    李侃的话,朱玫和王行瑜都沉默了,最後还是苏弘轸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谋反?留守啊,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指望朝廷的法度吗?有法度,这太原还是如此吗?」

    「如今的天下,谁的拳头大,谁的兵马精,谁,就是法度!」

    这番话彻底打掉了李侃心里的底气,幻想乃至自尊。

    他想努力起身,可身子晃了晃,最後还是颓然地跌坐回了身後的胡床之上,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死灰。

    节堂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而越是沉寂,外头的万胜声也就越大了。

    半晌,李侃才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苏弘轸,哀求道:「苏军使,我心乱了,你能为我支一条路吗?」

    苏弘轸内心叹了口气,也不想见到朝廷的法度和体面被践踏成这样,只好出列,向着李侃深深一揖,认真道:「留守,为今之计,唯有两条路可走。」

    「其一便是仗义死节在今朝!一旦留守你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赵怀安绝不敢逼迫,此人素来重名!而这也就是他的缺点!」

    「逼死朝廷北都留守,这不忠之名,他是一辈子都洗不掉!」

    「所以————。」

    但剩下的话苏弘轸没有再说,因为他已经看到李侃脸白得吓人了,显然这麽有血性的策略太为难这位朝廷公卿了。

    於是,他只能无奈说出第二条:「或者,便是开城,迎赵怀安!唯他马首是瞻!」

    李侃抬头,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要自己投降啊!朝廷的体面不还是丢尽了!

    可苏弘轸给了他一个理由,只听其人继续说道:「留守,苟利国家,个人荣辱算得了什麽呢?」

    「如今的河东,早已是沉疴遍地,非猛药不能医治!留守你本要自己去医,而现在只是让赵怀安来医,都是为了公心。」

    「而且末将说个实在的,留守你虽有经世之才,却无将兵之威。」

    「有才无威是镇不住这群骄兵悍将的!」

    「所以与其坐视他们在内讧之中,耗尽河东元气。倒不如主动引赵怀安这头猛虎入主太原!让他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也让他来替我们去啃沙陀!」

    「留守不是驱虎吞狼吗?这才是驱虎吞狼!」

    「沙陀和保义相斗,留守你有什麽损失吗?」

    一番话,直接让李侃的脸从白转红,连气都顺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弘轸,义正言辞:「确实,如能对社稷有利,对朝廷有利,我李侃的个人荣辱算什麽呢?」

    「好!就迎赵怀安入太原!」

    「这屈膝之骂名,就由我来担吧!」

    话落,李侃大步流星,踏步出节堂。

    而朱玫、王行瑜二人给苏弘轸竖了个大拇指,然後笑嘻嘻地去追李侃。

    只有苏弘轸一人,望着这空无一人的节堂,叹了一口气。

    大明城外,甲胄曜日,赵怀安看着前方的儿郎们大呼:「速速开门!」

    「速速开门!」

    万人大呼,只把大明城上的邪宁军脸色煞白,他们拢共不过千余兵马,这一刻被万众包围,几有一种举世皆敌的惶恐。

    他们不断看向自己的军吏,而军吏们也在怒骂,刚刚那王行瑜说进节堂请示留守的意思,然後半天就见不到人了!

    眼看着城上已有不稳,城後的兵道上,河东节度使李侃骑着白马,带着河东幕府文武雄赳赳地抵达城门洞外。

    接着,李侃旁边的王行瑜大喊一声:「开门!」

    大明城上的分宁军都很意外,这讨论到最後,还是出城降了。

    这也好,他们肯定是不会和外面的精兵厮杀的,他们是州人,跑太原这里拼什麽命!

    不过他们倒是佩服自家老节度,这出城投降都投出个气势如虹!不晓得的,以为咱们才是赢家呢!

    随着城门缓缓洞开,那李侃带着一众河东文武走了出来,在走到赵怀安面前五步後,其人忽然下马,然後牵着马到了赵怀安面前。

    然後,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譁然的动作,那就是他整个人把背弯在马边,扭头对赵怀安笑道:「君请上马!」

    赵怀安愣了一下,看这李侃的意思,这是要给自己牵马坠镫啊!

    深深的看了一眼李侃,赵怀安也不管这里面有什麽花头,踩着李侃的背,就要上马。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怒喝:「尔敢!」

    一声霹雳,全场侧目!

    连赵怀安都停了下来,眨了眨眼睛,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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