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寿州赵家巷里亲族和睦,那边扬州江都宫府内,高骈也在开着家宴。
高家列席的人数比赵家多了数倍,弟弟、儿子、女儿、侄子、侄女加在一起,一百多人,真真是大家族啊。
高家的家宴是放在江都宫内的。
此地原是隋代的行宫,後来由玄宗皇帝修缮作为行宫,也带着杨家姐妹们,来个烟花三月下扬州,但宫殿修好还没能成行,渔阳鼙鼓便动地而来。
雕梁画栋,层层帷幔,无数宫姬穿梭其间。
虽然这里更华贵,规格也更高,但气氛却很压抑。
和赵家这种山中土豪不同,高氏乃是渤海高望,那是不晓得富贵了多少代的世家,在吃饭和行止上是一等一的讲规矩。
所以此刻就是最得高骈喜爱的小女儿高涛涛,这会也是正襟危坐,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面前的一小份酥山酪。
吃了片刻後,上首的高骑忽然放下了碗筷,然後对右手边後边的四十三郎高崖,说道:「四十三郎,你过来。」
高崖一听,连忙放下碗筷,亦步亦趋来到高骈身旁,然後跪坐恭敬回道:「父亲,孩儿在。」
高骄沉吟了下,问道:「听说你最近在抄《法华经》,这是为何?」
高崖愣了下,自己在私室做的事情,父亲怎麽晓得?
但还是实话实说道:「回父亲,孩儿见近来江淮一带旱蝗频发,乡野间常有流民饿殍,城中也多疫病,夜里总听得街巷哭声,心中难安。」
「前几日得高僧所赠《法华经》,见经中说若人受持读诵此经,於诸世间天人之中,常受尊敬,於一切众生,起慈悲心」,又言此经能除一切业障,令诸众生离诸苦恼」,便想着每日抄录一卷。」
「一则为父亲祈福,愿父亲身安,不受邪祟侵扰;二则为江淮百姓求祷,盼天降甘霖,疫病消散;三则也为孩儿自己自省,虽不能像父亲那般领兵护境,却也想凭这抄经的微末之心,略尽一份绵薄。」
说罢,高崖垂首,指尖下意识地扣着衣袍边角。
有一点他没敢说,他是觉得父亲被吕用之的妖术迷惑了,所以就想借着这《法华经》
的「破迷开悟」之意,能悄悄护着父亲清醒些。
只是这话太过犯上,只能藏在心底。
高骄沉吟了下,忽然对高崖旁边的一名贵妇说道:「阿琰,还未有身孕吧?」
那贵妇正是高崖的夫人,来自韦家的嫡系女郎,韦淡。
听到家翁当着这麽多亲族的面说这个,韦淡双耳赤红,连忙出列跪在案几边,羞声道:「是,还没————还没有。」
高骈这才望向四十三郎,认真道:「佛家讲的是众生有命,要是能念经而能活的,那本就是命不该绝。而本该死的,就是你念个千遍万遍,也不会有用。」
「所以与其花时间抄经,多和你媳妇呆在一起,尽早给我抱上孙子。」
当着这麽多兄长、弟弟们的面,高崖羞愧难当,但不孝有三,无後无大,韦家女自来了家中已三年了,但还是没见到怀孕,这的确是没做好的。
所以高崖还是认认真真点头,表示明白。
但高崖并不知道,此刻父亲高骈并没有说完,而是又对那韦淡说道:「三娘,我与你父是八拜之家,我敬重你韦家的家风,所以我直说了吧,好生做我高家的贤内助。」
「以後你要是和你父亲说来,就说这是我的原话。」
「另外,那开元寺以後不要去了,多呆在家里。你一天到处在外跑,四十三郎又闷在家里,我什麽时候能抱孙子?」
韦三娘脸通红,晓得自己去开元寺练习书法的事情被家翁晓得了。
她从小就爱书法,志向是要做一个如谢道韫一般的咏絮之才。
後来随夫君来到扬州後,晓得开元寺中有大量书法家的墨宝、碑刻,甚至还有大书法家李邕的作品,自然就去的多了。
可此刻,韦三娘心中也满是委屈,因为这事不是她的问题啊,她的身段如何也不可能生不出啊,但再易生养,夫君不碰又能如何?
反倒是夫君和他的小厮们走的近,她还能说出来嘛?
今日已经够丢人的了。
见韦三娘不说话,高骈这个时候,开始说了另外一个事:「我晓得最近你们中有人常说我信任吕用之那样的小人,如此前赵大那边送来的那些信封和证据,那吕用之怎麽还能用呢?」
「然後见我罢免了这吕用之,最後又启复了他,你们就觉得我昏聩了,老了!」
「但我说一个难听的话,我高骈在你们这般大的时候,已经深入党项人的部落里,一夜能砍八颗首级。而你们?不是抄经就是玩女人,几个磨链过武艺,几个见识过人心?」
「就你们这样,还置喙为父老了,昏聩了?我有说过你们都是废物嘛?」
「你们自己想想,你们长这麽大,有多少名师教导,有多少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机遇,你们的起点就是别人永远达不到的终点。」
「但你们再看看自己,再看看人家赵大,他当年不过是为父帐下一走卒,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机会,人家抓住了,两三年就走过了为父半生的路!」
「和人家一比,你们是不是都是废物?」
此刻殿内的气氛压抑极了,所有高家子弟都不敢说话,只有高涛涛托着腮,脑子里蹦出那个高大的男人。
高骈继续说道:「我活了六十年,自问禀赋才情,天下少有,所以也多少得了几分感悟。」
「你们是我的子侄,所以我就讲给你们听。」
「庸人会将人分善恶,因为他们弱,他们能控制的就是善,不能控制的就是恶!」
「而有些人又是目盲,看人只能看表面,令自己满意者便是善人,令自己不满者便是恶人。」
「但强者,人无善恶,因为一切皆可有利於我!善者用其善,恶者用其恶!」
「我高骈就是这样的强者,而我不希望我高骈的儿子是庸人、是盲人!」
说着,高骈指着自己的这些儿子,说道:「你们既然关心民间疾苦,那就走出去,去狩猎,去乡间看看,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什麽样子的。」
「而这比你抄万次经书都有用。」
四十三郎抿着嘴,脸都涨红了。
就在高骄一如往常一样教训子侄时,忽然有人起身说了这样一句话:「叔父,去乡下看什麽?看壮丁都被拉去修迎仙楼?还是去看地方田野荒芜,百姓畏之如虎?
高骄愣了一下,几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後偏头看向右手边说话人,正是自己亡兄的小儿子,高唯,他下意识问了一句:「你说什麽?」
然後下一刻,高骈暴怒,大吼一声:「你再说一遍?」
高瞧起身,旁边高杰、高霸几个兄弟就要拉他,却被他给推开了。
他起身走到中间,也不下跪,也不行礼,就这样指着外头,大喊:「叔父,你醒醒吧,别做你什麽成仙得道的大梦了,你自诩强人,那你可知吕用之他们这些人早已弄得扬州怨声载道!再不将这些人给处理,扬州人如何看我高家人?军中将佐又如何看待叔父?」
此刻,高骈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他琢磨了一下,问道:「军中将佐?哪些人联系过你?」
高睢愣了一下,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麽,这个时候高杰、高霸他们赶紧出列下跪,表示高睢喝多了酒,说胡话。
可看着这边跪着的一片,高却只是冷冷哼了一句:「恩,小八你也太着急了。等我死了,我这位置留给你来坐,除掉吕用之不是你反掌可为?想来到时候,军中的将领们也会好生拥戴你的。」
一句话,在场子弟全部变色,只有女眷们不明所以,只是感觉气氛压得喘不过气。
而说完这话,高骈直接甩袖,再不去看那高瞧一眼,离开了大殿。
最後,众子弟面面相觑,也不敢再留,纷纷带着家眷各回院子。
只有高雕看着空空的殿内,惨然一笑,最後跟跟跄跄出了殿。
四十三郎刚回院子,看到那案上的《法华经》,想了想,把它给放在了抽屉里。
至於抄好的经文,他也没扔,只是收到了匣子里,左右也是个发心。
做完这些,高崖就要回屋休息,旁边小厮脸色惨白的跑了过来,颤抖着,对他说道:「郎君,八郎君,他————他自戕了!」
高崖愣住了,一下子跳了起来,抓住小厮,抖着:「自戕?怎麽死的?」
「用刀自杀的。」
——
一下子,高崖骇得坐了下来,一句话不说。
忽然,他把抽屉打开,把那《法华经》扔给小厮,惊恐:「去,赶紧烧了,赶紧烧了!」
小厮也吓住了,连忙应声,却看见自家郎君飞也似的跑向夫人的後院,嘴嘟哝得老高,但最後还是带着《法华经》给烧了。
那边高崖一进韦三娘的闺房,就躲在了床底下,一个劲在抖。
韦三娘第一次见自己夫君这样子,也吓住了,连忙问道:「夫君,这是怎麽了?发生了何事?」
高崖满脸煞白,颤抖着:「八族兄死了!用刀自戕!」
韦三娘也是吓到了,毕竟刚刚人还好好活着,不过她也在安慰,便说道:「夫君,族兄也太烈气了,和家翁吵嘴,就寻了短见。
没成想,她说完这话,高崖哆哆嗦嗦道:「我从来没————没在他的房间,见过刀!刀哪来的————。
「,韦三娘愣住了,最後噗通一声坐在了床榻上。
夫妻二人,一个在榻上,一个在榻下,良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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