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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天命

    「末将张璘!见过赵节帅」

    此时,在安庆那座尚显简陋的土砦之内,赵怀安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素有「高骈虎胆」之称的淮南第一猛将。

    说来这还是他和张磷的第一次正儿八经说话呢。

    这张璘的身量高大,几乎与自己一般高,年纪约在四十上下,正是武夫年富力强的黄金时期。

    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棱角分明,只是左边眉骨上的一道陈年箭疤,破坏了几分面相,却也平添了三分沙场宿将的悍勇之气。

    赵怀安记得,这张璘,是个挺傲气的人。

    还在西川的时候,自己曾数次派人请他来保义军营中吃酒,联络感情,可他每次都以「不善饮」为由,拒绝了。

    这事儿一度让当时的赵怀安颇为郁闷,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个人魅力是不是下降了。

    只是没想到,时移世易,再次见面,这位曾经高傲的虎将,说话却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张将军不必多礼。」

    赵怀安笑着上前,亲手扶起他:「你我皆为同僚,今後还要并肩作战,不必如此生分。」

    此时,赵大心中暗爽:

    这,就是对权力的尊重啊!

    老张啊老张,我还是喜欢你心高气傲的样子,怎麽就对权力折了腰了呢!

    赵怀安是两日前收到长史袁袭的紧急文书的。

    袁袭为了督造安庆新城,这段时间一直坐镇在皖口。

    所以当张璘率领的万人先锋船队抵达皖口时,他便在第一时间派人飞马急报舒州城的赵怀安,将情况详细告知。

    赵怀安收到消息时,意外之余,便是大喜过望。

    他之前几次修书,劝说自己的老上级高发兵共击草寇,结果都如石沉大海。

    没成想,朝廷仅仅发了一封措辞严厉的诏书,这老高就坐不住了,尽起大军而来。

    赵怀安在心中感叹了一句:「老高啊老高,你对这大唐,是真忠啊!」

    抛开这些玩笑,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亲率八百最精锐的「飞虎」突骑,从舒州城星夜南下,赶至安庆。

    然後,就在这座土砦中,他见到了张璘,并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那就是高骈就在後面,而且还亲率着两万大军!

    乖乖!这一下子,淮南军三万,加上自己的万余保义军,整个舒州境内,岂不是集结了超过四万的精锐大军?

    这麽庞大的兵力,已经足以和盘踞在鄂州的草军主力,进行一场决定性的会战了!

    看来这次,老高是被朝廷的敕令给刺激到了,是来真的了!

    两日後,高并带领着他那庞大的船队,终於抵达了安庆。

    数百艘大小战船,遮蔽了整个江面,旌旗招展,鼓乐喧天,气势煊赫。

    高骈没有在船上多做停留,一上岸,便直接在这座还只是个雏形的安庆土砦之中,升帐坐堂,召集了第一次剿贼大议。

    这一次西征,高骈不仅带来了淮南本道的精兵,还有从宣歙观察使那里调来的三千兵马,镇海军润州的千余弓弩兵,一共精兵三万四千众。

    此刻,包括保义军在内的四个藩镇的军将武士,将那座临时搭建起来的巨大帅帐,挤得满满当当,甲胄摩擦之声不绝於耳。

    大帐正中,高骈身披金甲,端坐于帅位之上。

    虽然前段时间沉迷丹道,让他的面色略显苍白,但此刻换上戎装,端坐帅位,那股生杀予夺的气势立刻弥漫全场,众将肃然。

    赵怀安被安排在了他的右手侧第一位,这是仅次於主师地位的位置。

    他的身後,赵六、豆胖子、刘知俊、王茂礼、刘威、陶雅等十来名保义军都将一级的押衙和军将,个个身形笔挺,沉默如山,自有一股悍勇之气。

    而在他们的对面,则是以张磷为首的二十余位高骑旧部和淮南本贯将领。

    他们看向保义军众将的眼神,颇为复杂,既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和不服。

    至於那几位宣歙、润州的军将,则只能被安排在了後排,如同陪衬,几乎毫无存在感。

    这一次军议,毫无疑问,兵力最为雄厚的淮南军,是绝对的主力。这里所有的外藩兵加起来,都没有他们多。

    会议一开始,高骑并没有直接切入正题。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帐内众人,首先落在了一众书记官吏和负责後勤的官员身上,开口便是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高骈沉声道:「诸位,大军已集,剿贼在即。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今日,我们便先议一议这军饷粮草之事。」

    他看向一名负责度支的幕僚:「我淮南本道出兵三万,保义军赵帅所部兵额一万两千,宣歙镇出兵三千,润州出兵千余。各部兵员在此,实际吃粮者又有多少,名册可都造好了?」

    那名幕僚连忙出列,呈上一卷厚厚的薄册:「回禀使相,各部兵额、马料、辅兵、民夫之数,皆已在此。只是————」

    「只是什麽?」

    高骈眉头一皱。

    那幕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硬着头皮道:「只是————我军如今尽数集於舒州境内,仍属淮南道。按朝廷规制,藩镇兵马在本道之内作战,粮草军饷,需由本镇自行筹措。唯有奉诏出界作战,方可向朝廷请领出界粮」和开拔费。」

    「如今四万余大军云集於此,每日人吃马嚼,消耗甚巨,若尽由淮南一镇承担,恐————恐难以为继啊!」

    这话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淮南虽富,但开销也大,而且能用朝廷的那部分,干嘛用自己的?

    高骈闻言,笑了笑:「这有何难?既然要出境,咱们就出境!」

    他看向众人,朗声道:「本帅决定在这里休整三日,就进入蕲州境内!一旦我军兵锋踏入鄂岳观察使的地界,那便是奉诏出界平叛!届时,本帅自会修表上奏,向朝廷索要粮草军资!该给大夥的,一分不会少!」

    高骈这最後一句话才是关键,因为不出界作战,损失最大的就是那些淮南武士们,他们可都指着这三倍军资呢!

    高骈素来会在这个方面抓军心,所以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敲定这个。

    果然,众将闻言,喜笑颜开,没有一个不同意的。

    毕竟兵都出了,还吃淮南自己本道的米,那也太亏了。

    解决了钱粮这个最大的後顾之忧,帐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高骈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他将目光转向赵怀安,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赞扬道:「赵大啊,你这次在舒州,打得不错!孤军深入,先破李重霸,後又遣将奇袭蕲州,连战连捷,为我淮南,为朝廷,立下了大功!本帅,定会为你表功!」

    一听这话,赵怀安恭恭敬敬起身给高骈拱手,谦逊道:「皆赖使相天威,末将不敢居功。」

    即便此时赵怀安也官至节度使,但在高骈面前还是一如往常。

    正如他一直说的那样,他赵大一直是高骈帐下兵。

    而见赵大如此恭敬,高骈果然满意点头,笑道:「就你会说话。」

    然後他又问道:「对了,你麾下那员悍将,郭从云呢?此番解围蕲州,他居功至伟。他今日,可在帐中?」

    赵怀安连忙答道:「回禀使相,郭从云正率部驻紮蕲州城,准备打算清剿蕲、黄二州残寇,肃靖地方,故而未能前来。」

    高骈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挥了挥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让他立刻回来!如今大军云集,即将与草寇主力决战,他那千余骑兵,在外面游弋,能起多大作用?立刻将他召回安庆,归於大军统一调度!」

    赵怀安心中微微一凛,并没作任何反驳,抱拳称是。

    随手敲了下赵怀安後,高骈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话锋一转,开始对着远在襄阳的王铎,就开骂:「说来如今草贼做大,皆因一人之过!」

    高骈重重一哼,随後痛心疾首,骂道:「那便是襄阳的王铎!此人名为行营招讨使,实则胆小如鼠,畏敌如虎!手握数万精兵,却龟缩於襄阳,不敢南下一步!」

    「更有甚者!」

    高骈越说越气,一拍桌案:「他竟还妄图招抚草寇!简直是妇人之仁,愚不可及!那王仙芝、黄巢是何等人?乃是豺狼之心,虎狼之辈!岂是区区几个官职就能喂饱的?」

    「王铎此举,无异於养虎为患!若不是他一味姑息,坐视草寇在鄂州坐大,何至於糜烂到今日之田地?此等庸才,窃居高位,实乃国之不幸!」

    「更可恶的是什麽?此辈执意招抚,反堕了我等吏士的志气。怎的?杀人放火受招安?咱们大唐忠勇前头还和草贼打生打死,在为国尽忠,然後呢?」

    「然後你草贼摇身一变就成了同袍了?这只会让草贼小觑咱们,让忠勇流的血白费,更让他们的死,成了笑话!」

    「血仇就要血报!没有招降可言!」

    就这样,高骈一上来就将王铎的招抚之策,喷得是一无是处。

    而帐内一众淮南将领,也纷纷附和,将王铎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怀安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痛骂完王铎,发泄了一通之後,高骈终於将议题,拉回到了核心问题上。

    「好了!闲话休提!」

    老帅目光一厉,扫视全场:「如今,我四万大军已至,兵精粮足。鄂州之贼,虽号称十万,实则乌合之众。诸位,都议一议,此战,该如何打?如何才能一战而竟全功,彻底剿灭这股逆贼?」

    话音刚落,淮南军中的猛将俞公楚,便第一个站了出来,声如洪钟地说道:「使相!末将以为,对付此等流寇,无需任何计谋!我军兵精将勇,又有水师之利!当效仿昔日韩信背水一战,尽起大军,水陆并进,直捣鄂州!以泰山压卵之势,一举将其碾碎!」

    「管他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是干!」

    他的话,说得简单粗暴,却也得到了不少淮南将领的认同。

    在他们看来,拥有绝对的实力优势,任何花里胡哨的计谋,都是多余的。

    然而,张磷却站出来,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老俞此言,虽有道理,却稍显鲁莽。」

    他面向高骈,沉声道:「草寇虽是乌合之众,但其核心老营,亦不乏悍勇死战之辈。且鄂州城高池深,易守难攻。我军若强行攻城,即便能胜,也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所以末将以为,当以水师封锁长江,断其粮道。再分兵一部,自舒州出蕲州,先收复安、蕲、黄三州,斩断草军江北据点。待其军心动摇,粮草不济之时,再行总攻,方是万全之策!」

    张的计策更为稳妥,也更为老成。

    帐内,众将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有的主张速战速决,有的主张步步为营,一时间,争论不休。

    高骈听着众人的议论,不置可否。

    最终,他将目光投向了从始至终都未曾发一言的赵怀安。

    高骈招招手,缓缓说道:「赵大!你与草寇交锋数次,对他们最为熟悉。依你之见,此战,该当如何?

    「」

    霎时间,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怀安的身上。

    赵怀安站起身,对着高骈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他没有直接回答如何打,反而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为之错愕的话。

    赵大平静地说道:「回禀使相。末将以为,剿是必须的!」

    「可————」

    说着,赵怀安迎向高骈,淡淡说道:「但抚,也同样需要。」

    此言一出,高骈愕然,而场下已是一片譁然。

    「什麽?!」

    「胡说八道!」

    「赵节帅!你这是何意?难道你也要学那王铎,行妇人之仁吗?」

    帐内的淮南诸将们直接吵成了一片。

    他们万万没想到,刚刚使相还在对王铎的招抚之策嗤之以鼻,恨不得要把他批臭,然後赵怀安就敢当着面,公然提出「剿抚并用」!

    高骈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刚刚一直恭逊的赵怀安会给自己来这麽一手,刚刚他有意插手保义军的军务,就是要试探一下他的反应。

    然後他就给自己这麽个反应?

    好啊,好啊,这赵大的翅膀是硬了!

    此刻他盯着赵怀安,冷冷地问道:「赵大,你最好给本帅一个合理的解释。」

    赵怀安毫不畏惧,是的,他就是要给高骄来一下。

    别怪他偷袭,只怪这老儿现在还想着插手保义军内部事。

    自己不给他来一下狠的,还真当他赵大还是当年那个军帐站如喽罗的时候呢!

    所以,赵怀安不卑不亢,直接将自己的情报和想法说出:「使相,我有情报,晓得草军内部今日发生过一次重大变故。草军前军统帅,也是草军仅次於贼魁的柳彦章,已被伪王仙芝给杀了!」

    「具体原因就是这柳彦章要受招安,而草军两帅不同意,如此才有了这一场火拼。」

    「那柳彦章的心思非其一人,而是大部分草军大小帅的想法。毕竟就算拼到最後,这些人也不就是当官吗?而能当我大唐的官,他们有什麽不愿意?」

    「关键就是在伪王和黄巢二人身上,这两人为贼首,晓得自己没有退路,所以会一条路走到黑。」

    「所以日後决战,我军只需要对这两贼重点攻击,余众不战自降!」

    高骈嗤笑一声,哼道:「我都能剿灭王、黄了,我干嘛还要招降这些草军贼帅?朝廷的米也配给这些人吃?」

    赵怀安摇头,而是认真解释道:「因为天下将反,非是杀光那些盐枭就如何就如何。中原残破,襄鄂荒芜,连我淮南也要支持这次大战,伤筋动骨,试问朝廷如何还有余力剿灭残贼?安靖地方?」

    「可想而知,此後天下必然盗贼四起,反王遍地!」

    「而一旦将抚路给堵死了,那些草帅就会和星星之火一样烧得遍地都是。现在草军聚兵一处,我等还只需要围堵就行,可到时候,遍地是贼,试问如何剿?」

    「所以赵大唯念社稷,想请使相三思後行。」

    赵怀安说完後,对高骄深深一拜,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

    高骈却不说话,只因为他晓得这赵大说的其实都是废话,根本不重要。

    是剿是抚,实际上都是根据具体情况下和具体的草军贼寇而定夺的,不是就杀个首恶,余者不问,那是儿戏。

    他晓得赵大真正要说的是什麽。

    他是告诉自己,他有剿贼思路,他也是堂堂节度使了,如今聚在咱高骈的帐下,不是因为咱是对的,而是因为咱是他的老帅,示以尊重。

    看着那一众保义军虎狼,又看了看雄姿英发,年轻,年轻,还是年轻的赵怀安,高骈满心不是滋味。

    可他最後又想到赵大的公心,以及对自己的帮助,终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自己也摆平心态吧!自己以後的班,到底还是要这个年轻人来接的。

    可就当高骈开口准备转圜一下氛围时,忽然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异变发生了O

    毫无徵兆地,天,黑了。

    刚刚还是艳阳高照的午後,此刻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拉上了黑色的帷幕。

    光明迅速地从大地上褪去,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如同黄昏般的昏暗之中。

    「怎麽回事?!」

    「天狗食日!是不祥之兆啊!」

    「天啊!这是老天爷发怒了吗?」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帐内这些身经百战的悍将们,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他们纷纷冲出大帐,抬头望向天空,脸上写满了敬畏与恐惧。

    在天人感应盛行的古代,日食往往被视为上天对人间罪孽的警示,预示着战争、死亡和灾难。

    就连端坐于帅位之上的高骈,也「嚯」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

    他本就沉迷於神仙道术,对天人感应之说深信不疑。

    此刻亲眼目睹这「天狗食日」的异象,心中更是惊骇莫名:

    难道大唐社稷将亡,要国将不国了吗?

    而此时,整个大营也都陷入了一片混乱。

    士兵们跪倒在地,冲着天空叩拜,祈求神明息怒。将领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然而,就在这一片慌乱之中,唯有一人,镇定自若。

    那便是赵怀安。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帐中,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看着帐外那些惊慌失措的将领,又看了看同样一脸惊愕的高骈,赵怀安缓缓地开口了。

    「使相,诸位将军,不必惊慌。」

    「此乃天象自然之变,非关人事吉凶。不过片刻,便会复明,咱们静候好了1

    「」

    黑暗中,只有这一句话,余众皆默然。

    众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看外面那越来越黑的天空,心中越发惴惴。

    然而,就在赵怀安说完这话後不久。

    天空的黑暗达到了极致,一缕微光,开始从太阳的边缘,重新绽放。

    光明如同潮水再次涌回大地。

    前後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天空,真的就又亮了。

    当温暖的阳光,再次洒在众人身上时,所有人都有一种劫後余生、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再看向赵怀安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眼神中有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惊异!

    他是怎麽知道的?他为什麽一点都不怕?难道————

    而主位之上,高骄同样死死地盯着赵怀安,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忽然发现,自己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这个人。

    他的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环。

    那种感觉,名为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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