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邵雍并没有真的画地为牢,依然接了阴间儒家旗手的重任,想来如今是有所明悟,不再深陷其中,但‘安乐窝’匾未摘,对联未变,便说明他没有真正走出来,所念所行大致就是读书人的执念,那‘兼济天下’四个字。
儒家圣人对邵雍自然极为看重,但并未出手指点,曾言邵雍此时处境其实是触及了合道,找到了一条旁人未涉及或者说未走通的大道之路。然合道一事,传言亦有一道心关要过,旁人难帮,容易过的非常容易,难过的也会极其难过。读书人偏偏把道理看的极重,纠结于一字一句,最容易钻牛角尖,走入死胡同。
邵雍又是个心有执之人,读书做事,做不到蜻蜓点水,传闻中有人推了他一把,他便是走入一条死胡同。
一旦邵雍走出了死胡同,便可合道,直入八境,可若走不出便是大道路绝。
帝王法相此来原本是为了堵门,见了这匾额对联,此刻倒对这位心困一隅的大贤人颇为好奇。
推门而入,别有洞天,高梧绿竹,颜色苍翠,满院清福,奇花异草点缀其中,有些奇趣活泼,院中有一书屋,依池而建,池大数亩,养鱼颇多,书屋靠池一侧屋墙刻意被打掉,补以玉兰,旁设书案,书屋主人读书疲倦之时,抬头便是池中鱼景,院中青绿,定是能放松心神,杀退百万瞌睡虫。
此间主人,那位邵雍此刻就坐在书案前,伏案写字,聚精会神,仿佛没注意到帝王法相这位不速之客。
鱼池之上有座竹桥,与那玉兰空墙相连,也是方便邵雍闲时登桥观景。
帝王法相双手负后,走上竹桥,走向那玉兰空墙,走向那伏案书生。
那十几株玉兰正值花期,花开正好,白兰映水,恍若真实,引得池中鱼儿争相抢食,水中捞月便是此景。
帝王法相走下竹桥,进入书屋,邵雍也刚好停笔。
帝王法相瞥了一眼纸面,只有八个字。
旻天疾威,敷于下土。
这是儒家五经之一【诗经】中的句子,意思是苍天暴虐,灾难降临人间。
他故意写了这八个字,刻意帝王法相看,意思再明显不过,拿这八个字讽刺帝王法相,将其比作旻天。
邵雍拿出一方薄意随形章加盖,红底白字,落款钤印,安乐先生。
这方薄意随形章是邵雍建了这座安乐窝后自己随意取了一块普通玉石,雕琢而成,代表着他的心境。
他还有一方私章,钤印白文,百源先生。
有一说法是他出生之地,旁落白源湖,故而有百源之名,还有一种被世人认同的说法,他的文脉学派集百家之长,有百源归流之意。
落款钤印后,这邵雍才持礼作揖,面无表情道:“儒家邵雍拜见尊驾。”
帝王法相似笑非笑道:“朕还以为你要一直目中无人。”
邵雍不卑不亢回了一句:“尊驾无礼,我却不能无礼。”
帝王法相不以为意,轻笑道:“读书人确实一副好口舌。”
邵雍沉默不语。
帝王法相环顾书屋,立地书橱,满屋书香,读书人的黄金屋。其中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引起帝王法相注意。
两行大篆高古,字好意更妙。
心若太极,则万物皆在我心中;心若安宁,则天地皆为我所用。
帝王法相指了指这幅字,问道:“这幅字是何时所写?”
邵雍道:“幽居书屋,读书不少,偶有所感,便写了这幅字。”
帝王法相颔首点头,这幅字与门外对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能写出这幅字,显然邵雍已经是在那死胡同里找到了一条生路。
帝王法相意味深长道:“字不错,心境却是道家老山人,可不符合你这读书人的身份。”
邵雍道:“人生在世,少时天真烂漫,朝气自然,青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中年心气随境遇而变,或有锐气,或有颓气,老年又是另一番境况。读书人也是人,自然也会心随境转,这些不妨事,肚子里学问才是根本。”
帝王法相想起一句禅言:“心随境转是凡夫,境随心转是圣贤。”
邵雍淡淡道:“此话有深意禅理,但不能深究。”
帝王法相点点头,确实不能深究,即便是圣人都做不到境随心转,也有心随境转的时候。
儒家一直有性善论与性恶论两种观点,对这种观点,邵雍谁都不支持,他觉得人性是可以炼出来的,与登山求道一般是一场修行,会是一个从复杂到简单的过程,水磨功夫再到水到渠成。
就像读书读厚再读薄,一本几千言,几万言善本珍本,最终可能只留下点睛之笔的三言两语,却可以伴随终生,受益终身。
不管性善性恶,只要后天修行足够,依然可以做君子。
三教之中各有修性之法,儒家便是读书明理知性。并且支撑起一肚子学问的根本道理,如那一座屋子的栋梁与横梁,相互支撑,却不是相互打架,最终营造一处人性道场,不但如此,屋子占地还可以扩大,随着掌握的道理规矩越来越大,这人性道场便自然而然越自由。
穷山恶水出刁民,豪宅富户出慈儿,是这个理。
用浩然道理养出的人性,八成有君子之风。
当然世事无常,并无绝对,这是邵雍的一厢情愿,但这确实是儒家圣人为天下读书人寻得的安顿性灵的良方。
帝王法相看了一眼旁边的太师椅,不客气的坐下。
邵雍沉声问道:“尊驾亲自来阴间,可是为那青天鬼帝助力?”
帝王法相如实道:“并非特意为他助力,实在巧合。大兴王朝与陆夫子有陈年情分,得陆夫子去还,尧夫道友就别上赶子去凑热闹了。”
邵雍道:“师恩天大,况且大兴王朝举国儒学,我担了阴间儒家重任,自然不能作壁上观。”
帝王法相道:“朕亲自来,你肯定走不了,陆夫子你也不用担心,朕嘱咐了青天,不会下狠手的,至于大兴的读书人也会尽量留命。”
邵雍眉头紧皱,却又无可奈何,与当年看透人性的无可奈何差不多境况。
帝王法相指了指椅子,鸠占鹊巢一般当家做主,道:“针锋相对,不如坐而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