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人终于肯上朝了?”林妩先开了口。
“微臣羸弱,久病才愈,愧对摄政王的关心。”崔逖崔逖。
“哦。”林妩也回以一个甜美的微笑:“本宫还以为,崔大人是听闻丝绸买卖合作要签约一事,慌里慌张就跑来了呢。”
崔逖有所反应,说明这事很重要。
而他竟然反应这么大,说明林妩真正触及到了问题的核心。
对于心中那个答案,林妩更肯定了。
在崔逖密不透风的围剿中,她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而崔逖自己,也知道了这一点。
“王上果真聪慧,这就被你看出端倪来了。”他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只是,于事无补。”
“你立下的军令状,如今仅余三日,可有进展?”
“怕是连黑市那边,都来不及传消息吧?”
林妩眸色微深:
“崔大人真关心我,竟连我往黑市去寻都知道,莫不是那梁上君子还在?”
说到梁上君子,那个曾被派去暗中保护林妩的护卫,崔逖便不可避免地又想起那两道在帐中交缠的身影,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掩去眼底思绪。
“王上想多了,既已经有良人在侧,何须君子多事?”他一语双关,言笑淡淡:“黑市之事,崔某无需打探,一想便知。”
这话林妩是信的。
崔逖的大脑如同一台精密的信息处理器,很多事情在发生之前,便已经被他洞悉。
他甚至不需要派人去盯着林妩,就能知道她会在哪里,会怎么做。
非常吓人的能力。
可林妩语气平静:
“哦,那崔大人亦是未卜先知,洞悉一切。林妩敢与大人作对,岂非班门弄斧,自寻死路?”
“但王上看起来,可没有一点儿畏惧与退却。”崔逖慢慢道。
神色之间,还有几分满意与欣赏:
“反而,还有些跃跃欲试,与攻击性呢。”
对此,林妩只是挑衅地挑了挑眉梢:
“是吗?”
“那崔大人呢?”
“林妩如此,崔大人可畏惧与退却?”
长身玉立的男子闻言,伞面微垂,只露出翘起薄唇的嘴巴:
“你猜。”他说。
而林妩不为所动:
“我不猜。”
“但有一句话,可以还给你。”
“崔大人……”她浅浅一笑。
“等着瞧吧。”
然后,没有一句道别的话,两人心照不宣地擦肩而过。
两道身影在漫天大雪中,背道而驰。
偏殿内,以魏阁老为首的一群世家大臣,正对左寒山言辞批判。
尤其是郝大人,更是骂得唾沫横飞,不仅因为左寒山在朝堂上驳了他的面子,还因为一点私怨。
郝家三少在一个闲职上干了几年,郝大人一直为他谋划,想让他动一动,早就盯上了这吏部主事的位子。毕竟吏部管着大大小小官员的任免、考课,是多少人巴结的对象。
一直以来,吏部都是被土生土长的京官所把持,里头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是纯正的京城子弟。
因此,郝大人以为这事十拿九稳了,谁知半路杀出个左寒山。偏偏对方又是直接被崔逖提到了这个位子上的,郝大人哪敢说一声不,只能将怒火发泄到左寒山身上。
本来对这么一个地方小官升任如此重要的位置,还是崔逖亲手提拔的,大家就有些嫉妒。郝大人又从旁挑拨,大家更是看左寒山不顺眼了。
今日左寒山在朝堂上闹了这么一出,眼下可谓众矢之的。
可左寒山这时候就主打一个憨厚,谦卑,忍耐,态度是极好的,事情是不放在心上的,将一屋子人气得人仰马翻。
接着崔逖就来了。
他进殿时神色如常,郝大人气呼呼冲上去要告状:
“崔大人……”
却被他一抬手,就条件反射闭紧嘴巴,还因为咬合太快,差点咬到舌头。
“我都听说了。”崔逖道,眼神清冷。
“就按左寒山的意思,这合约万不可签。”
啊?
众臣完全没料到,崔逖竟会站左寒山那一边。
“大人,这是一年百万两的买卖……”孔阁老魏巍颤颤。
“可不是嘛,百万两!”户部尚书在一旁,心疾都要犯了:“偏北五城一年也就这个数!这点钱还要分成国库税收、供奉世家、本地留用三份,算下来也不怎么经用。”
“对呀。”郝大人趁机游说:“虽然都是一百万两,但眼下偏北五城的百万两要分作三份。而若是改稻为桑,我们有些经营绸缎庄子的皇商在中间,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他点到即止,但大家都听懂了。而且,这也是群臣同意丝绸买卖的最大原因。
如种地这般利润不高还费劲的苦活儿,京城世家是不干的,他们手中的买卖大多关乎绸缎、珍珠、宝石、香料等贵价玩意儿,小小一样商品,就能抵满村农户一年的收成。
这才是高门大户该做的买卖。
至于种地那些,就让地方氏族去干吧,反正他们在老家守着那些田地,这活正合宜,他们只要每年向京中供粮即可。
若改稻为桑,地方经济如何受损他们不管,但是他们的绸缎庄子,定然能大捞一笔,赚得钵满盆满。
你若问,地方营收下降,还如何供奉京城?
他们就更不管了。
因为,地方该给的,还是得给。至于怎么给,地方自己想办法。
京城世家怎样都是受益者。
可他们没想到,崔逖一口否决了他们的想法:
“不行。”
他的语气非常坚定:
“粮食乃国本,眼下中原军本来就缺粮,还要改稻为桑,谈何壮大兵权?”
“再者,达旦人有什么理由要让利三成?他们本就强势,缘何将百万之资拱手相让?无故之利,必有所图,尔等欢喜什么?”
“还有……”
他环视一周,眼神冰冷,看得大臣们一个个低下头去:
“无劳之奉,必有灾殃,尔等坐享地方供奉,却说些狼心狗肺之词,人言否?”
“此等言论到此为止,今后谁还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自去领罚!”
一番毫不留情的训斥,将满殿人说得战战兢兢。
众人虽然心里有些不解,但既然崔逖都发话了,他们也就将对左寒山的不满压下,同时认为,丝绸买卖这事,大约成不了了。
谁知,崔逖议完事,领着群臣出了宫门,各自坐上马车,正要分头归家。
马儿却突然嘶鸣起来,随后各个车厢被砸得砰砰作响。
车夫惊恐:
“大人,不好了,有学子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