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后。
客船甲板上空空如也,除了船员,无一名百姓。
李季心中堆满了失望。
他点了根烟,看着眼前的嘉陵江,心绪万千,往昔如电影画面一般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
就在他回忆往昔一幕幕之际,甲板上走下一名西装男子,提着一口橘色行李箱,戴着一顶灰色礼帽,他帽檐压的很低,看不清庐山真面目,但从她高挑单薄的身材来看,倒像是一名女性。
李季幽暗深邃的眼眸瞬间迸发出一抹亮光,嘴角微微上扬。
他和安靖江共事数月,一起爆过车胎,也一起摇过床,对她的身形,他最是了解。
哪怕隔着二三十米远,他也能一眼认出,这个提橘色行李箱的男子,正是乔装打扮过的安靖江。
时隔一年不见。
她似乎温柔了许多。
走路不再像从前那般风风火火。
步子不紧不慢,有几分书香门第女子的优雅。
李季微微一笑,他没打算和安靖江见面,此行只为目睹故人风采。
他躲在暗处,看着安靖江下船,又看着她上了码头。
此刻。
安靖江似有感应一般,目光从左往右,似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找谁。
码头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商贩、有脚夫、有行人,也有军警。
她站在青石台阶上,脚步迟迟不肯往上走,眼角余光不断捕捉着周围的人潮。
今天是她最高兴的一天。
不是因为军统总部把她从沦陷区调了回来。
而是因为这座大后方有她日思夜想的人。
她之所以等到最后下船,是想让岸边人的眼中只有她。
但她好像失望了。
让她备受思念煎熬的那个人并没有来。
“安教官。”
“长官。”
码头上,一名军官带着几名便衣冲过哨卡,让安靖江快步跑过去。
“教官好,学生奉总部命令前来迎接您。”一名年轻中尉跑到安靖江面前立正敬礼。
安靖江神色收敛,一张天生丽质的脸蛋,带着几分冷淡:“你是谁?”
“学生钟元阁,北平特训班第二期。”钟元阁忙自报家门。
“北平特训班的?”
安靖江一张漂亮的娃娃脸,神色有所缓和。
她在民国二十四年,在北平当过三个月的特训教官。
“是,承蒙教官当年的教诲,学生才能有口饭吃。”钟元阁讪讪笑道。
“没出息。”
安靖江的神色又恢复冷漠状态。
“是,教官训斥的是。”钟元阁尴尬的挠了挠头,现在是民国二十八年,他加入军统已经四年时间,按理说,军衔早该晋升上尉了,但一直没找到立功的机会,其次,军统对有功人员的晋升卡的十分严,非大功者不可晋衔,导致他现在只是一名小小的中尉。
要知道,许多后来者如今都成了少校、中校,成了军统的中流砥柱,他在军统混了四年多,还是一名小小的中尉,照他这个晋升速度,再有四五年,才能再进一步成为上尉。
“是谁让你来的?”安靖江声音带着几分冷冽。
“是毛长官。”钟元阁如实回道。
“是他?”
安靖江冷哼一声,一双清冷的眸子,从钟元阁身上缓缓扫过。
她虽然不掺和军统的派系之争,却也知道,毛齐五是军统江山派的代表。
而毛齐五此人无利不起早,他派钟元阁来接他,意思不言而喻。
“是,毛长官说长官您沦陷区为党国立下赫赫功勋,总部怎么能不派人迎接?”钟元阁笑道。
“所以他就把你派来了?”
“是学生争取来的。”
“你有心了。”
“教官言重,能迎接您,是学生的荣幸。”
安靖江心中冷笑,毛齐五还真是会借势,派她的学生来迎接她……。
“教官,学生帮您拎箱子?”钟元阁说着就要去接安靖江手中的行李箱。
“我自己来。”安靖江冷冷扫了钟元阁一眼,清冷的目光带着一丝警告。
闻言。
钟元阁神情有些尴尬,讪笑着抽回手掌。
“教官,学生在码头给您备了酒菜,为您接风洗尘。”钟元阁忙拍马屁。
“我坐船累了,想休息。”安靖江这会儿同样心绪万千,哪有心思吃饭。
再者,她在军统这么多年,素来独行独往,很少与人走动,哪怕是曾经的下属与学生,她也不怎么往来。
何况,眼前这个学生,她实在没多少印象。
“教官,住的地方已为您安排好。”钟元阁忙道。
“带路。”
安靖江声音清冷。
“是。”
钟元阁忙头前带路。
安靖江没有跟上,而是往周围再扫了一圈,还是没看到她想见的人,心中不由大失所望。
但这一年多的潜伏,让她的城府更深,从表面上看不出丝毫异色。
当然,这也和李季有很大的关系。
以前的她风风火火,脾气暴躁,后来被李季给骗了身子,性子发生了很大变化,话比以前少了,性格也沉稳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眼神中会有一缕光。
她幽幽叹息一声,提着箱子跟上。
藏在暗中的李季,发出一声长叹,若是搁在以前,他或许会冒险与安靖江见一面。
毕竟一年不见,不打几套拳怎么行。
但现在的他,不想因为自己而连累到她。
自从他拐走余淑衡之后,戴雨浓就像防贼一般防着他。
若是他敢私下与安靖江接触,便是将她置于危险境地。
他看着安靖江曼妙的背影,从码头上缓缓消失,最后淹没在人潮中。
他掐灭烟头,抬脚使劲碾了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