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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0章 此生荣幸

    大梁山的夜,要比别处更深,更冷。

    群山如巨蟒蛰伏,将一弯残月撕咬得只剩些许清辉,在这片山脉最深处的峡谷底部,一处凹陷地带,便成了齐王和他率领的部分禁军囚笼,此地背靠垂直峭壁,光滑如镜,仿佛被神用巨斧劈开,只在头顶留下一线狭窄的、缀着几颗惨星的夜空。

    湿冷的水汽从凹陷最深处那个墨绿色的沉湖里弥漫开来,终年不散,这片湖深不见底,起初它是这支绝境之师的救命稻草,士兵们用长矛捆绑布网,还能捞上些鱼虾充饥,那鱼肉味道很腥,但总好过饿死,且能减缓他们粮食消耗的速度。

    可半个月前,这片死寂的湖水便再也捞不出任何活物,仿佛湖底的生灵被他们彻底吃光,又或者它们沉入了更深、更黑暗的水域,拒绝再成为这些将死之人的食粮。

    最后的军粮在昨日便已分发完毕,如今支撑着士兵们活下去的,只剩下这些东西与他们坚定的意志。

    火零星散布,火光微弱,映照出一张张因饥饿而蜡黄的脸,曾经的精锐之师,如今却像一群才从墓地中爬出来的行尸,他们倚靠着冰冷的岩壁,甲胄松松垮垮地挂在消瘦的骨架上,兵器斜插在身边,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显得奢侈。

    空气游弋着绝望的淡淡腐臭。

    突然,峡谷入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从黑暗中踉跄奔出,他身上插着三支黑羽箭,箭矢贯穿了他的肩胛与小腹,每跑一步,都有暗红的血从破烂的甲胄缝隙里涌出。

    他像一头被猎人追赶至末路的野兽,用尽最后的力气,直冲向峡谷深处那顶还算完整的王帐,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王!”

    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混着血沫。

    “突围……失败了……玄字营的弟兄们……全……全军覆没……”

    话音未落,他便一头栽倒,身躯抽搐。

    齐王快步冲出营帐,他一把扶起那名士兵,入手却满是黏稠的血。

    “军医!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峡谷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军医很快赶来,但他只是探了探这名士兵的鼻息,便颓然地摇了摇头。

    那三支箭矢的制式很特殊,箭头还淬了剧毒。

    峡谷内弥漫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不能再等了!”

    一名络腮胡子的将士猛地起身,黯淡星月辉芒之下,他的盔甲上遍布刀痕。

    此人名为孟崇,乃是禁军中的一名悍将。

    “再等下去,不等敌人动手,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玄字营正面强攻失败,对方一定会放松警惕,咱们换个思路,今夜就组织所有还能拿得动刀的弟兄,从西侧峭壁那处唯一的缓坡往上冲,努力突围将齐王殿下送出去!”

    “糊涂!”

    另一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老兵反驳。

    “孟将军,西侧缓坡,如此明显的位置,敌人还是居高临下,如何去冲?玄字营的覆灭已经证明,敌人兵力充足,布防严密,我们这点残兵败将,饥肠辘辘,拿什么去冲?届时放弃有利地形,怕连殿下最后一点庇护之地也葬送出去……”

    孟崇双目赤红,呼吸沉重:

    “坐在这里等死,和冲出去拼命,哪个更像爷们?我们的粮食昨日已经没了!没了!你懂么?再过三天,弟兄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不会有!”

    “你是不是怕了?”

    这名老兵叹了口气:

    “我不是怕死,只是不想白白看着弟兄们去送死,只要我们还多活一天,齐国的禁军就在,就还有希望等到援军赶来,似你这般一头撞上去,除了让敌人多添几分功勋,还有什么用?”

    “援军?援军在哪里!”

    孟崇狂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

    “我们被这么长时间,敌人已彻底在周遭布防,便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哪里来的援军?”

    争吵愈发激烈,支持两方观点的将士也渐渐加入,一时间,整个营地都充满了焦躁的议论。

    “诸位,都留些气力吧。”

    一声并不算高亢的呵斥响起。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望向声音的来源。齐王站在那里,火光映着他年轻却无比疲惫的脸。

    “我们粮食告急,有这气力争吵,不如留着杀敌。”

    众将领眼中的躁意消失,只剩下了尊敬。

    眼前的王虽然年轻,但当初杀入赵国边城时,却是实打实的身先士卒,浴血奋战时,勇猛无双,全无寻常时候的那份儒气。

    又是如此,他很快便获得了这些将士发自内心的尊敬。

    “都去歇息。”

    齐王挥了挥手,转身朝着洞湖旁而去。

    一名将领跟了上来,低声问道:

    “殿下,那我们……”

    “让本王再想想。”

    齐王没有回头,留给众人一个落寞的背影。

    他独自走进最深处,那里只有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他坐下来,将脸埋进掌心反复揉搓。

    不知过去了多久,黑暗中他召见了新任的禁军统领,张淮胤。

    张淮胤是禁军原统领的副将,在掩护齐王撤退时,原统领战死,他便接过了这支残军的指挥权。

    “淮胤……”

    齐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被碾碎的挫败感。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张淮胤的身形在黑暗中笔直如枪,他沉默片刻,反问道:

    “殿下错在何处?”

    齐王自嘲地笑了一声:

    “错在何处?错在我年少轻狂,错在我自作主张,非要御驾亲征,带着诸位前来送死,如今害得十万弟兄都要随我埋骨在这异国他乡的荒岭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喘息。

    张淮胤没有出言安慰,他只是平静地凝视着眼前的这位年轻的王,声音沉稳有力。

    “殿下,龙不飞将军从前训练我们时,说过一句话。”

    “他说,身为齐国的军人,若为国尽忠,死在冲锋的沙场上,自是最好的归宿,总好过不明不白地死于朝堂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里。”

    “殿下不必自责,能为殿下尽忠于此,能与殿下共同浴血奋战,是我们此生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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