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记录着老圣贤真正意志的书册,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徐一知心中最后一点火星。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初入书院,曾随数千同门在书院先生面前立誓,要谨遵书院教诲,未来若是学有所成,要为生民立命,不负书院对他们的谆谆教诲。
他曾以为书院那些繁琐严苛的规矩,是砥砺心性的磨刀石,是修行者通往大道的阶梯。
但如今徐一知明白了,原来这些都是狗屁。
所谓的规矩,只是用来束缚他们这些满怀希冀与热血的年轻人,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自律与坚守,在那些大人物眼中,不过是拴在狗脖子上的项圈,方便他们随时拉紧,书院真正的掌权者,一直在用这些规矩来遮掩自己的道貌岸然,而他们这些被蒙在鼓里的书生,则一边自诩正道,一边在不知不觉中,被改造成了助纣为虐的工具。
何其可笑,又是何其可悲。
他甚至开始觉得,闻潮生之前那句“你是个守信的人”都像一句淬了毒的讽刺。
程峰似乎感同身受,想要安慰徐一知,但却被对方用犀利的眼神瞪了回去。
他也知道徐一知如今很不喜欢他,不过如今的程峰已不是当初那个才从书院被辞退的愣头青,在数次的大起大落中,他也渐渐通了事理,不再自讨没趣,便沉默着收回了目光,将那本书收好。
…
大军向着大梁山的方向疾行,三千铁甲汇成一条沉默的铁流,马蹄踏碎夕阳的余晖,卷起漫天尘土,士兵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奔赴宿命的麻木,风从山峦间吹来,带着草木的呼吸与远方的寒意,高举的旌旗在风中卷动,发出沉闷呼号。
傍晚时分,军队寻了一处背风的开阔地安营扎寨,篝火堆堆燃起,饭香四溢,橙红的火光映着士兵们沉默的脸。
马关洪几下刨干净了自己的饭,而后他简单交代了众人几句,便独自离开军营,去到了三里开外的一处孤树下。
——闻潮生四人此刻正在那里炙烤着一只才捕获的幼鹿。
粗壮的树枝贯穿鹿身,架在篝火上慢烤,火焰犹如舌头,贪婪地舔舐着鹿肉,金黄油脂不断渗出,滴落在火焰之中时“滋滋”发出声响,焦香四溢开来,浓郁的味道驱散了几分山野寒意。
马关洪快步走到了闻潮生身边,火光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跳跃,照出一双写满忧虑的眼睛。
“闻先生。”
他声音有些粗嘎:
“实话讲,我们是奉大王之命前来,没资格跟您提什么要求,只是先前您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有答案了。”
闻潮生看向他,目光如星辰闪烁。
“什么答案?”
马关洪的眼神穿过跳动的焰火,仿佛在看一些遥远的东西。
“我想……把所有弟兄都带回去。”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因为马关洪知道,这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你知道这不可能。”
闻潮生的回答简单直接。
“我知道。”
马关洪重复了一遍,叹息声里满是苦涩。
闻潮生沉默了一会儿,将树枝扔进火里,火星霎时迸溅。
“陈王很看中你们。”
他忽然开口。
“他想用你们这三千精锐,在我这里换一个天大的人情……但这个人情,我并不想欠。”
“所以,我同样希望你们可以活着回到陈国,并且活下来的人越多越好。”
“彼此绝对信任,是完成这件事情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马关洪攥紧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齐王如今被困山野,赵国大军重重设伏,还不知在山中遍布了多少致命陷阱,情况真到了那个时候,恐怕你们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我们。”
闻潮生眸子微抬,忽然反问:
“马将军,在南平之战中,有人顾及过你们的生死么?”
一句话,问得马关洪脸上有些发烫。
南平之战没有援军。
他们的身后就是国土,是自己的家人。
所以他们不能失败。
那一战是他们自己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也让他们这些生活在和平多年的陈国的军人第一次深刻体会……何为战争。
“这次不一样。”
马关洪长呼一口气。
“你知道的。”
见他心中没底,闻潮生却十分平静:
“马将军,倘若你将希望寄托在我们的身上,那你的部下,你一个都带不走。”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毒针,狠狠扎进马关洪的心脏。
他脑海里闪过那些弟兄们的脸,或老或稚,他们曾与他一同浴血奋战,个个功勋在身,许多人本可以留在陈国继续驻守,却在明知此行九死一生的情况下,仍是主动请缨,加入军队,跟他来了大梁山。
一股热流忽地涌上他眼眶,马关洪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那……我们要怎么做?”
闻潮生与诚挚的马关洪对视了好一会儿,一旁的三人皆未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风一吹,火焰闪烁了一下,闻潮生身体微微前倾,说道:
“你还是没懂。”
“陈王知道我厉害——我能想办法将手伸进佛国中搅动风云,能解决陈国梵天都解决不了的邪祟之难,但这一次营救齐王却远比上述两者危险,陈王派你们来,是因为他觉得你们能够帮到我。”
闻潮生一字一顿,声音不大:
“马关洪,不是我帮你,是你帮我,现在的你们,就是陈国最强大的精锐之师,你们代表的已经不是你们个人,还有整个陈国的尊严!”
“倘若你只是带着三千名愿意赴死的死士前来……那我觉得,你们甚至可以现在掉头回去,不必参与这一场惨烈的战争。”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怔在原地的马关洪:
“你去告诉陈王,说我不要挡刀的肉盾。”
马关洪喉头泛起涩意:
“那闻先生需要什么?”
闻潮生:
“我要……杀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