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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王没有再自称是「寡人」,似乎他已经从「陈王」的这个身份中走了出来,但方才他所说的那些,却字字滚烫。
因为这些事情虽然知道的人不少,但真正注意到的人不多。
他本就不是什么身份尊贵之人,于陈国也无非就是一场瓢泼大雨中随意溅起来的泥星点,他一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是陈王,二没想到,陈王居然会记得这样细微末节的事与人。
一时之间,周泽不知是该惊该喜。
但如果对方真的是老陈王,那不就是……鬼?
周泽打了个哆嗦。
老陈王说道:
“莫慌,我还活着。”
老陈王对着周泽伸出手,后者摸了摸老陈王的脉搏,不但手腕温热,的确脉搏也在跳动。
他顿时舒了口气。
但一时之间心中顿生了无数的疑惑,只是老陈王没有与他解释太多。
“今夜来找你,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周泽点头:
“大王请讲!”
老陈王说道:
“开关,放人。”
周泽闻言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放谁?”
老陈王回道:
“我要带许多人进入陈国,然后走北关离开。”
周泽:
“许多人?大王要带多少人?”
老陈王竖起了三根手指。
周泽面色微微松懈,他笑道:
“三千人而已,大王一句话的事。”
老陈王:
“不是三千。”
周泽:
“难道是三万?”
老陈王:
“差不多……三十万。”
周泽闻言,双腿忽地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面上。
“大王要带三十万人进城?!”
老陈王竖起食指在唇畔,示意周泽不要声张。
“莫问,你们都是陈国人,在这里都有家人,我希望你们都能好好活着。”
“今夜的事情做完,上面会有人来找你们,你们跟着他们走,消失一段时间。”
周泽听到「消失」二字,脸色忽地没有了人色。
“陈王,小人……”
他话未脱出口,老陈王似乎知道他的心中在想些什么,轻拍他的肩膀。
“放心,真要你死,我就不来了。”
他说着,从袖间取出了一封手谕,上面还有王印。
老陈王早在离开之前,便已经做足了准备。
“有这手谕,你带在身上,时候若是当今陈王察觉了端倪问起,你便将此手谕拿出,自可应付过去。”
“这件事情事关陈国生死存亡,也事关你们和你们家人的生死存亡,事后记得一定保密,半点风声不可走漏。”
周泽闻言接过了手谕,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全部收敛。
他接过手谕,只觉得这东西重若山岳,于是将其小心放好,对着陈王道:
“大王请稍候,小人这就去遣人将城门打开。”
他匆匆登上城楼,这里满是烤肉香味,几名平日里私交甚好的弟兄对他笑脸相迎:
“周领队,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怎么,知道今夜老白弄来了好货,先拉泡大的清空肚皮?”
周泽神情严肃,扫了几人一眼,没有理会他们,兀自登上了高台,观望着远方。
那里没有任何火光,但他仍旧看见了乌泱泱的密密麻麻的黑影。
片刻后,他的身边多出了一人,看向了周泽看去的方向,再见到那如潮水缓慢推行而来的黑影后,他吓得双腿一软。
“敌,敌袭?!”
这人正要去燃烟击鼓,却被周泽一把拉住。
“领队?”
他看见周泽,对方并不惊慌。
“传我命令,所有人不得声张,打开城门,放人。”
那名士卒以为是自己耳朵背听错了,想开口问些什么,却见周泽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说道:
“所有人,不要询问,违令者,斩!”
言罢,他望着仍在愣在原地的下属,拍了拍他的肩膀:
“信我,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我不会害你们,速去!”
那名士卒自然知道这种情况下,一旦这是敌军来犯,他们打开城门的行为会带来毁灭性的后果,但见到了周泽眼中的光,又回想起这么些年周泽对他们的照顾,一时间猛地一咬牙:
“成!”
“我这就去!”
这夜,陈国东城关城门大开,三十万身着布衣的「百姓」入陈。
路上,老陈王与龙不飞的儿子龙鸣野并行一路,后者忽然问他道:
“老陈王,你的事情已经做完,既已回到故土,不如直接回去与家人见面吧。”
老陈王骑着齐国的战马,走在陈国修建的官道上,路上,他的兜帽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旗帜。
“事情做完之前,我都不会回去。”
龙鸣野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不回去,听你这语气,是要随我们一同出征燕国?”
老陈王笑道:
“这也是龙将军的意思。”
龙鸣野眉头一皱。
“战争并非儿戏,若你真的死于燕国,陈国又当如何?”
老陈王道:
“其实他把陈国治理得还不错。”
他口中的「他」,自然指的便是他的儿子。
“在我的预想之中,他没有这么优秀,即便有几名忠心的大臣辅佐,他也必须要自己处理一大堆麻烦事……而且,我除了留下了几名忠臣辅政之外,还给他留下了一些比较大的「蛀虫」。”
龙鸣野听不明白,眼光幽然:
“我以为你是一位明君,明君也会故意养着这些「蛀虫」?”
“还是说,他们已经麻烦到连你也没法处理他们了?”
老陈王笑道:
“朝堂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这些人,我若想杀,随时都能杀。”
“不杀他们,自然是因为留着他们还有其他用处。”
龙鸣野蹙眉:
“我不明白,一个位高权重的奸臣,会坑害多少百姓,而一个国家的百姓是国家最重要的基石,你既想要让陈国发展壮大,又为何要留着这些蛀虫?”
老陈王摇头。
“你错了,小将军。”
龙鸣野:
“哪里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