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门子说法?”荆雨在一旁愕然。
又见那红袍女子继续道:“人心念头本就瞬息万变,你们这群读心探念的家伙往往因几个旁人转瞬即逝的念头便痛下杀手,只怕还觉得问心无愧……当真可笑!”
郭庭树闻言一愣,只是摇了摇头:“这位前辈,郭某从未因着探听他人念头便主动杀人。”
“哈哈哈!”红袍女子好似听到了这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她目光冷冽,语带嘲讽:
“你敢说你这辈子从未因旁人恶念而先下手为强?”
岂料郭庭树当真目光坦荡,语气中颇有几分理直气壮的味道:
“我郭庭树今日可发下心魔大誓——若是此生只因捕捉到旁人恶念,便不问缘由、不待其行,抢先下手害人、滥杀无辜……便教我万箭穿心、五雷轰顶、身死魂灭、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广场一片寂静。
红袍女子赤瞳中的火焰微微摇曳,她紧紧盯着郭庭树,似在感应这誓言引动的心魔之力,又似在审视他神魂之中最为细微的波动。
半晌,她眼中那抹凌厉的寒光终于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诧异、审视,甚至隐隐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动摇。
“你……竟然敢发下心魔誓言?”红袍女子朱唇微启,却一时语塞。
她见过太多读心者,或因窥见人心丑恶而偏执成狂,或因自恃知悉人心而傲慢滥杀。
像眼前这般,身怀如此敏锐的读心之能,却竟真能恪守“论迹不论心”的底线,甚至敢发下如此酷烈的心魔大誓者……她修行漫长岁月,也是头一回见到。
荆雨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手心却已捏了一把冷汗。
他知道郭庭树性子执拗,却未料到他竟然真敢立下这般重誓。
但转念一想,这的确是大傻树一贯的行事风格——他心中无愧,又何惧心魔?
红袍女子沉默片刻,忽地冷哼一声,袖袍一拂,周身那压迫得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悄然收敛了几分。
“大人,您看……”荆雨刚想开口,却被红袍女子打断。
她问道:“郭庭树,你师承何处?这阴阳雷法又是何人所教?”
郭庭树闻声坦言道:“我只有下界一个师尊,但这雷法并不是师尊教授的,而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红袍女子目光闪动,显然不太相信,她伸手一指点在郭庭树眉心位置,半晌后收回手指,此刻她才真真正正诧异:
“三窍元婴?”
“竟然还是以【阴之法则】、【阳之法则】、【雷之法则】化神的三窍修士!”
“郭庭树,你还说自己没有根脚,寻常修士若无高明功法、名师指点,如何能以这三道法则化神?况且【阴阳法则】门槛甚高……”
“慢着……若是你当真又有深厚背景,名师、功法样样不缺,哪怕天资鲁钝,堆也堆到五窍元婴了,怎会又婴成三窍?”
红袍女子啧啧称奇,她看着郭庭树,仿佛在打量一个怪胎。
岂料郭庭树却言道:“我资质本就不成,悟性也差,能成三窍元婴都是邀天之幸,至于这三道法则……”
“我倒是没觉得【阴阳法则】有甚么门槛,我领悟这两道法则很简单,只要参考着体内的黑白二气即可。”
“这两道黑白气是自打娘胎中便有的,我这些年早看得厌了,不过依葫芦画瓢,稀里糊涂也悟到了阴阳相济的奥妙。”
“至于【雷法】……”
“这真是我自己悟出来的。”郭庭树瓮声道。
红袍女子美目微凝,摇了摇头:“雷法乃诸法中杀伐最盛者,剑修不出,便是雷修拔得攻伐之法的头筹……而阴阳枢机更是玄奥难测,将阴阳法则与雷霆法则相结合?更是难上加难……你却说得如此轻易?”
郭庭树闻言,那张憨厚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罕见的窘迫。
他挠了挠头,声调低沉了几分,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说起这个……倒不是什么光彩事。”
“我自小便比旁人愚钝些,先生讲书,旁人听三遍能诵,我听十遍仍只记得只言片语。镇子中那些顽童便常拿这个取笑我,说我脑子里装的是榆木疙瘩。”
他继续道:
“他们不仅笑我,更时常结伙欺负我。”
“记得镇外有片河滩,夏日里本是玩水的好去处。可我若去了,他们便捡了卵石来掷我,口中喊着‘打呆子’。卵石飞过来,砸在头上、背上,生疼。”
“我跑得慢,又不知往哪里躲,常常被打得头破血流,只能抱着头蹲在河滩上,听着他们哄笑散去。”
“可老天爷像是可怜我。每逢天色转阴,乌云堆叠,远处传来闷雷声——那些平日里嚣张的顽童,便像见了鹰的雀儿,一溜烟全跑回家去了。”
“河滩上只剩我一人,看着乌云压顶,听着雷声越来越近。”
郭庭树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起初我只是觉得,打雷时,便没人拿石头丢我了,心里反倒踏实。后来,我竟盼着打雷下雨。一到雷雨天,我就跑到镇外最高的山坡上,直愣愣地站着瞧。”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就想啊,为什么这些坏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却怕这雷?”
“无非是因这雷霆乃是煌煌天威,不讲情面,不分贵贱,说劈下来就劈下来。”
“它一响,什么魑魅魍魉、宵小之徒,都缩了头不敢冒犯。这是天下最公正、最堂皇的力量。”
“后来年岁长了,修行了,见过的事多了,这念头反倒越发根深蒂固。”
“世间道理弯弯绕绕,人心曲曲折折,常有善恶难辨、公道不彰的时候——可雷霆不一样,它摧枯拉朽,邪祟畏之,奸佞避之。在我看来,这便是天地间第一等的【正义】。”
郭庭树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结婴之后,需择大道之基……我心思笨,想不了太复杂的,只觉得这雷霆【荡恶诛魔,震慑邪妄】的意象,最合我的心性。”
“便凭着这点粗浅念头,日日观想天雷击落、涤荡山川的景象,揣摩其中那一点至公至正、凛然难犯的意蕴……也不知怎的,稀里糊涂地,便真让我窥见了一丝雷霆法则的真意,将它化入了元婴窍穴之中。”
他抬起头,看向红袍女子,目光清澈坦然:
“前辈问我雷法师承,这便是了……师法天地,传承自然,我瞧着那雷霆喜爱,也想成为那一道可使得天理昭彰的雷霆,于是便弃了诸般大道,只看这一种。”
“郭某愚钝,所幸天雷不弃,赐我一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