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者想要修道成真,脱离凡俗,非有四类运数不可,便是僵尸也同样如此。
何为四运?
一曰法,二曰侣,三曰财,四曰地。
法者,上升阶梯,过河之桥。
意指真师口传、经典印证,涵盖各类修行法门。
若无真法,则如盲人夜行,稍不留神便将堕入旁门。
故法为修行重中之重,也是成道根本。
徐青师长众多,早年柳有道助他修道入门,后来二圣庙主人传道、九天玄女降下传承,再有混元祖师、中皇神女传下真法神通.
除了这些师长,度人经超度过的无数尸体,也是他修行路上的良师益友。
侣者,护道同参,趋吉避凶。
意为同门同修,结伴道侣或护持之人。
倘若修行无伴,则孤陋寡闻,极难成道。
再有闭关游方时,若无同道护持,则进退失据,稍不留神便会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古语有言: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得数人同心,方可互相依扶,共了性命,说的便是此理。
徐青创立三教基业,广结同党,身前身后有诸多同行道友与他结缘修行,不然也不会有天女赠他证道宝物,更不会有圣佛和海会大神亲自为他护法。
至于财者,则为后天资养,意为维持生计、购置丹炉药材等修行必备之物的资财。
若无财帛,身且难存,道从何修?
需知去往武行拜师学艺,尚且要积攒钱财,作为求师束脩。
更遑论末劫之世求取仙道的人了。
故财为养命之源,修行之基。
徐青从超度柳有道开始,便是风水堪舆技能点满的丧葬先生,可以说最擅长的就是积累钱财。
地上活人,地下亡人,总有来财的地方。
此三运具备,最后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地’字。
所谓地,依托也。
在道门里,它是清静安宁、风水合宜的福地洞天。在佛门里,它可以是深山小庙,也可以是入世大庙。
徐青初时扎根津门,经营一间小小的仵工铺,继而掌控整条井下街的生意。
再后来徐青又在紫云山建立道场,有了基本的修行居所。
但这些却远谈不上适合修行的福地洞天,也不足以让他凭此摘取道果,证得大道。
况且,正道修士眼中的福地洞天对僵尸而言,原也算不上什么宝地。
好在财侣法地往往互相成就,徐青得天女看重后,便也得到了赤水这处适合证道魁魃的宝地。
《仙佛合宗》有云:法不得财,则不足以资日用;侣不得地,则不足以成真功。有志于道者,当先积备四资,调理四运,而后方可希冀长生久视。
时至今日,徐青四运皆备,恰如车之四轮,正是到了全力奋进的时候。
“浊世当道,正是邪祟滋生之时,而今我四运齐盛,又逢魔涨道消,可谓天地人和,若此时不放手一搏,将来怕是再无今日机会。”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尸怪修行本就不为天地所容,徐青行善积德,修了多久的善功,这才有了今日运道。
他若是把握住这万载难逢的良机,三界内外便会多几个睡不着觉的人,可他若错失机会,就该轮到他睡不着觉了!
为了将来能睡个好觉,徐青一鼓作气,在炼化青金之气,渡过三灾利害后,便又取出超度灶君时得来的红莲火种,开始炼化。
旱魃具有推动劫数,引发杀劫的能力,从古至今,天地间只有一尊旱魃,而今天女已经不在,不知有多少人松了口气,但徐青显然不想让这些人舒服。
女魃毕竟出身正统,做事多少遵循天规礼法,不然依照她的道行,也不至于被放逐赤水这么多年。
徐青不同,他出身草莽,可不知道天规礼法为何物。
在他眼中,所谓天规律法都是后天工具,并非先天而生。
而使用工具的则都是心思各异的人神鬼。
若工具好用,没有因世事变幻变质,徐青自然乐得配合。
可要是工具磨损,天法暗昧,他也不介意摒弃工具,将审判好坏的权柄收回己身。
需知,世间制定的所有规则都不是至高权柄,在规则尽头,最能代表法理的往往是自己手中的刀。
而这,也是徐青看透世间规则后,一直修行的动力源头。
赤水之下,烈火如狱。
徐青长发乱舞,宛若疯魔。
在他身下,红莲业火焚尽一切,不过三五日,徐青的满头青发便尽数灰败。
当早已干裂的皮肤开始燃烧,当血肉化作薪柴,徐青感受着红莲火种传递到骨子里的炙热温度,非但不觉痛楚,反而有了别样的酣畅感。
僵尸痛觉迟钝,他已经很久没有经受过如此清晰的感官刺激。
当红莲种入身躯,化作骷髅模样,七窍火气喷涌的徐青就好似从火山地狱爬出的判官酷吏。
某一刻,徐青猛然张开大口,仰头嘶吼。
曾经需要特意催动的尸吼功化作打开进化之门的钥匙,彻底融入进徐青的本能。
除此之外,具有隔绝天地灵机能力的黄天风也自主化作炎风神通,如臂指使。
徐青发出尸吼,肉眼可见的炎风席卷而出,整个赤水温度极速拔高,守在地表的大圣明显感到脚底发烫,那感觉就好像置身于八卦炉似的。
“还真让这小子成了!”
海会大神奇道:“话说回来,许玄和你到底什么关系?以前也没听说你有这号兄弟”
猴子信口胡诌道:“他是俺的结义兄弟,不过俺这贤弟一直在下界修行,你没听闻实属正常。”
“这可巧了,他收养的女儿,还是我的弟子.”海会大神话音一转,随口道:“除了女儿,我听我那弟子说,许玄还养有一个好干儿,是个颇有佛性的佛子。”
“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大圣如今已是圣佛,若是有收徒的想法,不妨可以试试,说不得也能教出个好徒弟出来。”
大圣怪道:“他身边哪来的这许多修行种子?”
海会大神道:“下界不缺仙材,许玄在下界修行日久,又常年游走十二州,行反哺之事,说不得早就把俗世的仙材收拢到一处,不然他大罗教里的十二坛主从何而来?”
当初徐青为了骗取海会大神的传承,可是带了许多门人弟子来面试,虽然到最后海会大神只选择了莳月,但不得不承认,徐青身旁的其他门人,个个也都是极出挑的修行种子。
大圣顿时来了兴致道:“咱们在下界做事,少不得要招兵买马,若真如你所言,他的干儿子是个佛子,俺便是收个徒弟耍耍也不妨碍。”
这边,两人正闲唠时,干涸的赤水河道上又有异象生发。
只见千里焦土上,一股股浓稠赤水冒出,仅片刻功夫,无数泉眼便井喷似的往河道里注入赤红色水流。
海会大神看向底下从无到有,逐渐化作汪洋奔腾的岩浆火海,诧异道:“难怪此地名为赤水,原来是流火成河。”
一旁猴子目放金光,当捕捉到地底深处传来的无尽凶煞后,猴子忍不住拍手道:
“好贤弟!果真不是一般造化!”
祖师门下不出庸才,此前的徐青在祖师门下仍显得有些平庸,但现在的徐青却是真正到了座前弟子的程度。
以至于猴子都怀疑是不是祖师偷偷又给徐青开了小灶。
或许他当初就不该提早出师,要是学徐青两百年成道,岂不是也能多让祖师开开小灶?
已然成就圣佛果位的大圣一时竟也有些晃神。
面前的徐青和当年的他何其相似,只是他在祖师座前修行没多久,就被祖师看出了惹事精体质,再然后便是被祖师赶出师门,四处飘零。
师父,亦师亦父。
师门亦是家门。
‘师父当年说俺三心二意,不知世情,不通人理,料定会闯出祸来,这才将我逐出师门。’
‘而今徐师弟心性资质俱佳,怎不见留在师父跟前修行,反倒也被逐了出去’
猴子看着火河奔腾,一刹灵光忽然划过心间。
“天命.”
猴子目光闪烁,却是想起了自己西行历劫的过往。
而今他的师弟说不得也正经历着属于自己的劫数。
海会大神疑惑道:“什么天命?”
大圣神态忽然变得慵懒:“没什么,就是想天帝将来会给我这贤弟封个什么官,是牧牛放羊还是照管药园。”
“.”
海会大神鬼使神差道:“为何不能是养马放马,看管桃园?”
大圣默默提起棍子,呲牙道:“我看你道行又有精进,不如你我好好切磋切磋!”
赤水外,发觉下界异象,特地奉天帝法旨前来查探异常的李姓天王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赤水里大打出手的两尊煞神。
那神力光盖万里,众神一时竟也看不清谁人打斗,有随行星宿开口道:
“天王,此象为旱魃降世之兆,一旦让其功成,我等恐再难降伏.”
李姓天王瞧着交错光影里偶尔现出一角的红绫钢圈,以及那根眼熟的不能再眼熟的搅屎棍,淡淡道:
“你等若是能冲破眼前关隘,大可以一试。”
诸天仙神面面相觑,有星宿出言道:“奎木星君,你最擅攻伐,不如”
一旁姿容能与驱魔真君一较高下的丑大汉立刻瞪眼道:
“你哪只眼看到我比他们更擅长攻伐?自打西行之后,某便弃武从文,一心只读圣贤书,要斗法你去,要提笔写字,某来!”
奎木狼眼多尖呐,他一眼就看出对面是哪两尊煞神在斗法。
要是搁以前,他或许还有一战之力,但现在.
如果能选择岁月静好,谁愿意去打打杀杀?更何况还是没有什么胜算的战局。
奎木狼暗下决心,以后就跟着金星这些文官混,至于武将谁愿意当谁当,反正他已经过了年轻气盛的阶段,也是时候把露脸的机会交给后来人了。
眼看没人出手,李天王索性摆了摆手。
“鸣金,收兵。”
“天王,那尸怪.”
“什么尸怪?你我来时他已经证得魁魃道果,何来的尸怪让你我降伏?”
众将心领神会,眼前两尊煞神斗法,明摆着是为那尸怪护法。
既然左右都无法完成天帝法旨,那倒不如给自己找个由头,也给天帝找个台阶,揭过这茬也就罢了。
赤水深处,徐青皮肤皲裂,此前青金色的皮肉里开始涌出熔金流火,并逐渐与红莲交融。
某一刻,火莲虚影与火海中的人影彻底重合,当十二片火莲绽放,九重业焰也自徐青周身窍穴深处喷涌而出。
那些业焰化作万丈炎柱,直贯霄汉!
九重天上,红月当空,昔日祥云缭绕的天宫,俨然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血色。
阴河所在,赤水岩浆如血海翻腾,就连仙神畏之如虎的三途河水也兀自改道,绕开了赤水地界。
俗世人间,山河尽披赤纱,不论荒坟孤冢还是陵寝大墓,都不约而同发出异样响动,这是地底臣民对新王的臣服。
赤水深处,徐青身覆青金尸甲,尸甲互相连接的缝隙里则有赤色纹路显现,那些仿佛岩浆流淌的纹路正是旱魃独有的特征。
不过与女魃不同的是,徐青除了具备旱魃的能力外,还有着与昔日尸祖赢勾同款的青金鳞甲。
不远处,青铜棺椁发出清越欢鸣,似乎只有这样出类拔萃的尸怪,才配得上睡它这口棺材!
赢勾修的是极致肉身,旱魃是火之焚主,将臣为山林统属,后卿则是水之主宰。
其中赢勾专修肉身,除却力大无穷,万法不侵外,并无多余变化,唯独旱魃、将臣与后卿具备魁魃三类变化。
徐青感受着体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遂有所明悟。
世间可用来证就道果的宝物极为稀缺,且大都各自有主,女魃、赢勾等僵尸始祖又是同一时期的人物,无法将对方证道宝物掠为己用。
正因为有种种原因限制,天地间才从未出现过完全体的魁魃。
而今徐青掌控火行之力,肉身强度也堪比昔日赢勾,冥冥中属于僵尸的限制器似乎已经开始晃动。
“谛听曾言天地重定风水之后,世间只能存在一尊魁魃,而后果真只剩天女留存于世。”
“倘若天女没有归墟,我强行证道魁魃会引发什么后果?”
徐青皱眉陷入沉思,不过随后他便摇了摇头,把这些事抛到脑后。
天女已经舍弃果位,如今世上只有一尊魁魃,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探究未能发生之事,而是尽己所能打开属于魁魃的限制器,再定世间风水,终止法尸造成的所有劫数,如此才算不辜负天女付出的代价。
“都说世间只能有一尊魁魃,可没说一尊魁魃可以拥有几种形态.”
徐青微微一笑,随即伸手招来业火红莲,重新回到赤水之上。
“贤弟这是成了?”
之前还在打生打死的一猴一藕,这时又勾肩搭背成了自然界和谐共生的动植物。
此时的徐青额头浮现金色印记,身下红莲则炙烤千里赤地。
这副架势该是摘了道果无疑,不过大圣还是有些疑惑,毕竟在他印象里天女的证道宝物可不是什么红莲。
徐青摇头道:“成了一半,还差一半。”
赢勾和旱魃的道果他已经摘取,但毛犼将臣,水魃后卿的道果他还未曾证得。
这可不就是只证了一半!
大圣和海会大神面面相觑,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才只证了一半?
那证完得是什么样?
徐青没有多言,只是说道:
“说起尸体,这世上除了那几尊僵尸始祖外,怕是再没人能比我更了解。尸体预示死亡,是死的显相,如今天女已经归墟,便只剩下我与九幽法主争夺那份生死契机。”
“这是道业之争,既关乎生死,也关乎胜败。”
徐青手掐道决,目光始终不曾动摇。
大圣看着师弟身上的变化,忽然咧嘴笑道:“贤弟若有想法,请尽管施为,为兄必然会鼎力相助。”
海会大神也察觉到了徐青身上散发出的神性,只是这神性似乎和天界那些仙神有些不同。
压下心中怪异感触,海会大神同样嬉笑道:“那我便舍命陪君子,不过话先说好,你这猴子到时候可别坑我!”
“那哪能!咱俩谁跟谁?”
“真的?那我问你,你和许兄弟到底什么关系?之前可没听你提起过.”
“嗐!不都说了,一个山头出来的兄弟,当年我在山南,他在山北。”
海会大神看向徐青,后者不动声色道:“确实如此,当年兄长在山南瀑布里头当大王,我在山北老坟里躺棺材,逢年过节兄长就拿着酒水到我坟头祭奠,一来二去也就成了好邻居,好兄弟。”
“.”
海会大神咂吧咂吧嘴,别说这还真像猴子能干出来的事,毕竟那猴子交友广泛可是出了名的。
大圣生怕露出破绽,眼看糊弄过去后,赶忙转移话题道:“贤弟说那道果还差一半,可有补全办法?”
徐青掐算紫薇斗数,又以奇门遁甲定下方位,言道:“如今人间西北大旱,平凉泾河等渠道废弛失修,加之人心不齐,粮食减收何止半数?此大灾之年,我合该以证道法,济灾度厄。”
继大雍、大晏之后,真龙隐遁,河道废弛,那一段时期也是少有的饥荒大年。
土地兼并,水利失修,外加连年征战,似这等天灾人祸相加之难,却是比小三灾还要厉害!
徐青虽是世人信奉的三教之主,却救不了人心之祸,他能做的,唯有凭借证道水魃、毛犼时的无上法力,去解决西北灾祸,至于人心变化,却也不是神通所能解决。
“对了,兄长可有去到过去的法门?”
徐青想起困在过去的天女,又思虑到九幽法主的过去尸,到底还是把那丝仅有的希望放到了师兄身上。
在短暂的沉默后,徐青终于听到了对方回复。
“有,但里面的因果甚重,且许多过去发生之事无法更正,若非山穷水尽,我实在不建议贤弟动用此法。”
徐青笑道:“世上只能有一尊魁魃,我此身因果太重,或许能去未来,却不能轻易去到过去,不然岂不就成了双魃在世?”
“我向兄长讨要此法,并非是亲自前往,而是作为传递消息的器具。”
“你难道是想”
大圣心中微动,却是正好想到了归墟的天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