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痛是发不出声音的。
李元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气声,身体猛地向前弓起,又重重砸回地面,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
与此同时,一些几乎不可见的‘污秽’从他的体内溢散流出。
这些污秽中,携带着天道规则的气息。
万宝尊者什么都没说,李元在那样的剧痛自然也感受不到。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万宝尊者再次举锤,无悲无喜,动作简洁,精准,匠师意境却是愈发的浓厚,任何的动作都完美融入了大道之中。
第二锤砸下!
这一次针对的完全是肉身。
痛楚有了具体的指向,从最细微的指节到支撑躯干的脊柱,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沉吟。
骨髓深处,像是被塞进了烧红的针,搅拌,碾磨。
痛的不止是李元。
还有融入了脊骨中的盘仙。
这一次,连盘仙蛊的意念都变得模糊,可见肉身痛楚之强烈,足以刻入生灵最原始的本能。
同样的,污秽再一次从李元和本命蛊们的体内流出。
骨骼深处那些暗淡沉积的杂质,在锻锤的震荡中,被逼迫着从最微小的孔隙中挤压出来,化为丝丝缕缕灰黑色的雾气,从皮肤毛孔中缓缓逸散。
“完美!太完美了!”
看着被锻造的李元,万宝尊者都在赞叹。
“吾到底收了怎样一个弟子,简直就是为续吾之道而生!”
“哈哈哈哈!”
他纵声狂笑,再次举锤。
第三锤!第四锤!第五锤!
每一锤都砸在了不同的层面,皮肉、筋骨、经脉、脏腑、识海、体内仙土,甚至是虚无缥缈的气运、缘法、心灵意识。
一切构成‘李元’的最基本的事物,都被置于无形的锻锤之下,承受着千锤百炼。
锤炼中,李元的意识渐渐变得清晰。
他内视己身,感知自我。
“到底是锤炼了什么?”
李元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又不知具体的改变在哪里。
他本就走了五极之道,无论是道躯根基、神魂、心灵意识、道法、生灵本我方面都趋近完美。
微小的改变太难被注意。
“最后一锤。”
这时,万宝尊者再次开口。
轰——!
最后一锤似乎格外不同,十分轻灵,落下时,那纯粹的匠师意境中,注入了一丝极细微的、引导之力。
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人非死器。
最后一锤的定型不能以外物衡量,哪怕是万宝尊者,也不会强行去塑造一个人的‘本我灵性’。
他的弟子原本想成为什么样子很重要。
师者,引导比教导更重要。
李元已然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引导。
他的目光变得和熔炉中的火焰一样明亮,看到了一条浴火的道路,通向遥遥远方。
在无形的引导下,李元的意识身也走上了这条道路。
浴火的道路充满着激昂的气息,很多修士陨落在了这条道路上,但没有一道身影倒下。
前人已死去,身影却依旧屹立。
李元似乎明白了,知晓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些身影,恐怕就是古往今来尝试走五极之路的修士,他们即便已经死去,也在维持着道路不散。
每一位修士身上,无论是什么种族,都散发着反抗的意志。
世人惧怕纪元的大毁灭。
而他们,选择直面毁灭,一步一步,走出一条不一样的道路来!
感受着如此的意志,李元肃然起敬。
他路过每一道身影,皆向其鞠躬致意,不知过了多久,李元越过了数不清的人。
终于,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魁梧的男人手持大锤,指向高天,带着笑容燃尽了自己。
正是他的老师,万宝尊者!
这条路上,留影于万宝尊者之前的已是寥寥无几了。
“或许老师不是自负,并非骗人,而是真正的触及到了仙尊之境,真的就差那么几步!”
可就是这几步,造就了太初界无数的遗憾。
另类成尊者,比起永生种更令人渴望,因为永生种并非人人可以争,但这条路,每一位修士都可以!
哪怕希望渺茫到忽略不计。
也不至于还没挣扎就在毁灭的风暴中消逝。
至少命运是由自己决定的!
“老师,谢谢您。”
李元很庆幸,在这个并不是那么美妙的世界,成长的道路上都遇见了良师。
向着万宝尊者连鞠三躬后,他继续向前。
再往前,只有两道身影了。
李元完全认不出两道身影,或许是更早纪元的大修士,也是世间最遗憾的修士之一。
越过两道身影,再向前就只剩一条断裂的道路。
李元站在断路之前。
往下,是无尽的黑暗,往上,亦是如此。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落寞感席卷心头。
走到这里却不得不止步,那些前辈先贤该有多难受,多遗憾?
李元的意识身开始变得淡薄,一点点散去。
“嗯?”
忽然,他瞥见断路之上有一点微光。
好像是一个人。
下一刻,李元的意识身散去。
回归道场,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头顶悬浮着一片白茫茫的微光,身体内部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旷与轻盈。
良久,视线才变得清晰。
道场中的熔炉已是消失不见。
万宝尊者的身影也在消散,他笑的却更加的畅快肆意。
“吾之身,生如粗陶,胎体浑噩,杂质丛生。”
“吾之魂,生如残火,摇曳将熄,羸弱不堪。”
“吾之意志,却是不屈!”
“吾以所见一切为熔炉,吾以不屈意志为锻锤,吾以苦难炼自我!吾于未来见新生!”
说着,豪迈的声调骤降,变成了一声哀叹。
“可惜,天生之弱,失了时势,终差一步。”
“可惜你我初见,即是永别。”
“徒儿,你本是高天之神玉,切莫——”
“负此身!”
然后,万宝尊者连同那柄象征着锻造大道的虚影之锤,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颗粒,纷纷扬扬,华丽的落幕,消散在永恒的虚无之中。
“弟子李元,恭送老师。”
李元俯首,深深鞠躬。
说不上悲伤,更多的是一种沉重。
一种无能为力的沉重。
亦有一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亢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