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蓦地腾升。
赫舍也在此时，灵气汇聚心脉。
内外交逼，恶意、善心、遥远之神，都在一息之后粉碎湮灭，荡然无存。
这一副年轻的身躯已然空空。
千年休止。
卓无昭跃上木阶。
耳畔生风，落石不断。在被海水包围的刹那，他感到整座城再也受不住冲击似的，轰然坍塌。
他屏息，灵气暗运，以抵挡海底重压。
左右只剩下黑暗，和如影随形的冷。
即便冲出海面，那种冷还浸在骨子里。
这场诛邪之战在日出时落下帷幕。
远洋队的修仙士们折损过半，但终究惨胜。每一个牺牲的姓名都被记下，雕刻在长碑上，竖立于中心雀港口前的广场。
碑前早已堆满鲜花。
海风甚静。
卓无昭驶一艘小船，在海上漂浮。
阳光洒落下来，映得一身暖意。卓无昭盘坐着，双手招引，幽暗的、细若游丝的气息便沿着水面聚拢来，直到再无分毫。
卓无昭将之尽数吸纳。
许久，他睁开眼睛。
面前水破，一道乌亮的鸟影俯冲下来，溅起浪花。转瞬，鱼篓里又多一条，蹦跶着，被无情地盖住。
影九将落在船头，把长长的尾羽也捋进船内。
“如何？”它问。
卓无昭迎上它的目光，道：“这附近的魔识都被我搜干净了，应该不会再有遗漏。再远些的过不来，时间久了，大概会自行散去吧。”
影九将沉声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嗯？那是什么？”卓无昭似乎不解。
影九将发出一声冷笑。
卓无昭也笑了笑，是跟它两模两样的笑。
他伸展四肢，躺下来，望着天空。
“其实我还不能断言。那是个很冷的地方，可能在……冰川下？”卓无昭思索着，喃喃道，“我能感受到那份强烈的求生意志，但毕竟过了这么多年，找回一具尸骨，真的就能改变魔的现状吗？”
“你并没有见识过君上的力量。”影九将淡淡道，“你毕生所有，不过是他的九牛一毛。”
卓无昭闭上眼睛，没有接话。
影九将盯着他的脸，阳光下，那张脸上的神色并不分明。
影九将忽道：“良十七又去见他在天仁学府的朋友。”
“你可以说点儿我不知道的。”卓无昭回应。
他仿佛困倦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埋怨。
“他带走了一些水邪遗留的东西。”
“那都不会留下痕迹。你可以放心。”
听着这浑不在意的语调，影九将飞身，落在他头顶一侧的船沿。
它拦住大半的阳光，利嘴的阴影横在卓无昭胸口。
“他暗自跟天仁学府勾结，对你或许也是另有所图。之后去找君上肉身，你最好甩开他，否则后果难料。”
“你能破除仙裔圣女的禁制，保我去挖尸？”
“可以找其他人。古城到底怎么养的你，放出来完全不管？”
“我不喜欢被管束。”卓无昭悠悠道，“但时候到了，他们自然会来。如果你觉得良十七包藏祸心，阳奉阴违，那说到底，大家还是同路人。”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如何与我等并论。”影九将嗤之以鼻。
“你吃他给你采摘的菜果，还在背后中伤，半斤八两吧。”
没等影九将竖起毛来，卓无昭忍不住又笑一声，抬手罩住它的脑袋。
影九将甩开他，恨恨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遵从‘父亲’的教诲，为魔的未来尽心竭力。”卓无昭顺口一答。
影九将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卓无昭只当他满意，心境放松下来，迷迷糊糊就要睡着。
“那你呢？”
影九将的话语从朦胧中传过来。
卓无昭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幻觉。他勉强睁开眼，想向影九将确认。
影九将却扭过头，一振翅，一张嘴，又叼回一条活鱼。
鱼篓里再度热闹起来。
影九将理着自己微微沾湿的羽毛，一心一意。
——或许真的是错觉。
卓无昭想着，也想到什么，把一份叠好的东西从乾坤袋里拿出来，扔去影九将在的船尾。
“物归原主。你需要时间适应，嗯……不介意的话，在太阳毒起来之前，试试把船划回去。”
回应他的是一阵硬物与木板的碰撞声。
卓无昭慢慢地睡去。
再醒来，日头偏西。他早就避开强烈的光和热，躺在一处树荫下，身上还盖着几片宽大的树叶，遮住肚子。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讲究。
卓无昭坐起来，空中一个青色圆球掠过，他信手接住，咬一口，汁水四溢，香脆清甜。
有人走来，是个无比熟悉的身影，说出口的声音更加熟悉。
“现在的你，已经不能制约我。”
风声飒然，寒光也由远及近，霎忽落在眼前。
卓无昭的视线越过剑锋，去看持剑的人。
浓眉深目，棱角分明，那张脸还是带着几分沉默而冷厉的意味，就像他手里宽阔的短剑。
“才刚做回人，就想杀我？”卓无昭看着他，道，“你吓不住我。”
“我没有吓你。”影九将一字字道，“是你疏忽。”
“我受教。”卓无昭正色道，“以后我会小心，一定认真提防你。”
“你……”影九将一时敛声，手腕一递，剑光蓦地直冲卓无昭面门。
卓无昭仰头，整个人鱼一般自剑下划过，再一撑手，一抬足，飞踢影九将持剑的手。
另一柄宽阔长剑离鞘，迎头劈来。
卓无昭就算踢中影九将，伤他手，自己也得丢掉脑袋。
卓无昭并没有退。
他上身压下，几乎是与地面擦过，也险之又险地让过长剑，身躯弯折成一个极致扭曲的角度，长腿侧起，就要命中影九将手腕。
影九将稍一退步，双剑并行，向卓无昭腰腹斩下。
可惜他仍慢了一步。
卓无昭似乎早有预料，收腿回身，远远落足立定，与他拉开了距离。
再一刹，石锥长绳卷住双刃，猛地绷直。
影九将分毫不让，沉腰凝气，力灌足下。
卓无昭的声音不紧不慢传来：“我可还没用上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