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小院。
原本村中最时兴的红砖楼房,现在也变得有些老旧。
岁月的刻蚀。
不会放过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事物,人是如此,房子亦是如此。
步伐不再敏捷轻快,但始终没有受到什么病痛影响的莫三姑,已是来到了林家小院的门口。
平日原本半掩的院门,今日则大敞开着。
一位穿着单薄素色道袍的中年道长,从院子中走出,立刻便扶住莫三姑,脸上带着一抹笑容道。
“三姑奶奶。”
“我原本还想去你上面坐一坐,没想到你就先来了。”
“说起来,这些年都怪我,因为要忙道观的事情,还要教导新收的弟子,没能回来多看您几次。”
毫无疑问。
这走出的中年道长,无疑就是林海恩。
现在的他,没了曾经的青涩,亦是将锋芒深藏起来,一眼看去,就跟寻常的修道之人并无区别。
只是眼神更加的锐利,更有好似能看透世间一切,无论是何种精怪鬼祟,在其眼前都将无所遁形。
但现在他的眼中,却深藏着几分不舍和遗憾,更有些许的自责
“不碍事,天天来看我这老婆子干嘛,偶尔看看就好了。”莫三姑笑的皱纹都挤在一起,明显是很喜欢海恩娃子。
这些年虽然林海恩回家的次数很少,但每次回家的时候,基本都会去后山看看自己,聊聊外面的事情,留下一大堆的厉害符箓。
十里八乡所发生的众多诡事,有些厉害的很,比起当初的诡船,或许也就弱个几分罢了。
但有海恩给出的那些厉害符箓,以及鬼仙大人的相助,这些年来的特殊诡事,都没有引发无法控制的结果。
仅是拿出的符箓,便能如此厉害,斩掉那些精怪鬼祟。
让莫三姑心中也有些说不出的感慨,当初那几十年前,在冬至夜里出生,被精怪鬼祟索命,得到妈祖娘娘庇佑才活下来的娃子。
现在竟也有了如此厉害的本事,已经是能够庇护其他人了。
......
今天的林家人基本都回来了。
除了林海恩外,就连在榕城工作的林永安也是专门回来了,林永杰同样也早早从铁匠铺回来,杀鸭宰鸡准备好好的做一桌宴席。
因为,不仅是林海恩回来,就连张道一和阎九幽两人也跟着来到了岭胜村,还有林海恩前些年收的那个徒弟。
人员回来的如此齐整,现在日子越过越好的林家人,自是要好好的办一场席面。
前几次林家办席面的时候,都会去喊莫三姑来参加,但基本上莫三姑都不会下来,说着已经老了,吃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在自己家煮点面条吃吃便好,要是到了席面,也是放不开。
但这一次。
莫三姑却没有提回家,反而是坐在椅子上,跟着林母聊天,脸上带着笑容,还时不时提一提曾经的事情。
席面已经摆好。
在林平山和林平川两兄弟的催促声中,在场的所有人都已落座,就像寻常的席面那般,并无什么不同。
林海恩、张道一和阎九幽三人,以及林家的几位男性,皆是喝着家酿的地瓜烧,随意的闲聊着什么。
但相较于以往,这次席面的话题,明显更多是说着以前,说着林海恩小时候,以及岭胜村曾经的种种。
席面过半。
林家几个年岁尚幼的小娃,已经率先下桌,开始在院子中玩着敲扁的啤酒瓶盖,稍大点的则看起来有些褪色的小人书。
喝了不少酒,但始终保持清醒的林海恩,眼中始终是藏着一抹哀伤,时而看向坐在旁边,对着众人慈祥笑着的莫三姑。
吃了几口席面,便觉得有些腻的莫三姑,早已停下了筷子。
趁着众人喝酒停下的时候,看着已经长大的林海恩,格外认真的开口询问道。
“海恩娃子啊。”
“三姑奶奶有件事要问你下。”
林海恩心头不禁有些揪紧,害怕莫三姑问出那件事,也害怕着自己要如何给她回答。
一向敏锐的林海恩,已经是清晰的感觉到了......
莫三姑或许已经知晓,自己阳寿快要用尽这件事,虽然没有修道,可这些年来毕竟积攒了不少功德和善缘。
那种冥冥中的感觉,定是会萦绕身旁四周。
但让林海恩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莫三姑的神情格外凝重,朝着自己的红砖小楼方向看了眼,便缓声道。
“海恩啊。”
“这些年来,鬼仙大人救了这十里八乡的不少乡亲,有很多厉害的诡事和鬼怪,三姑奶奶解决不了,都是鬼仙大人出手的啊。”
“之前的鬼仙大人,没办法成仙,那现在的它,能成吗?”
“如果还不能成的话,三姑奶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此话一出。
让林海恩稍稍松了口气,但其却也更确定,莫三姑已经是有些感觉,也知自己的阳寿即将用尽。
将心中的哀痛压下,格外用力的点了点头。
“放心,三姑奶奶。”
“能成,这次肯定能成,当初我便答应过...只要它安安稳稳的护着十里八乡,那就能成。”
“就算天地还是不让,我也能让他成。”
“欸,那就好,那就好,那三姑奶奶就放心了啊。”莫三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明显是松了口气。
......
深夜。
莫三姑独自回到了那后山的红砖小楼中。
漆黑的小楼中,没有任何的光亮,借着月光莫三姑将灯打开,看着桌面上折到一半的金元宝。
沉默两秒。
便将这金元宝拿起,继续自顾自的折了起来。
原本繁杂的思绪,在折金元宝的时候,好似都彻底的平复安定下来。
一道阴气从里屋涌出。
山鬼老怪飘在莫三姑的面前,带着几分责怪的开口道。
“莫小丫头。”
“都这般迟了,怎还不休息睡觉,还在折这些金元宝干嘛?”
莫三姑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洒脱的缓声道。
“无妨,鬼仙大人。”
“这最后一叠,我给它叠完下,往后便不叠了。”
“反正这些年来,村里的乡亲基本都是去殡仪馆,也很少来我这买什么纸钱,以后不叠也没事。”
“对了,鬼仙大人,我先前已经帮您问了海恩娃子了。”
说到这里。
莫三姑看向飘在半空的山鬼老怪,有些浑浊的眼中带着几分感激。
“鬼仙大人,海恩娃子说了...您这些年积了足够的功德和善行,肯定是能够登仙成神,不会再像前些年那般了。”
“就算这天地还是不允许,现在海恩的本事大,肯定也能扶您一把,您不用担心。”
原本心中还有几分责怪的山鬼老怪,霎时便沉默了,似乎没想到...莫三姑竟然专门帮它问了这件事。
很明显。
这就是莫三姑担心阳寿用尽后,自己没办法登仙成神,所以才专门询问林海恩,让其助自己一把。
“欸,你这小丫头啊,让本仙真不知该说什么了。”山鬼老怪无奈的叹了口气,心头更是有些惋惜。
惋惜着,为何这天地不能多给莫三姑些许阳寿,再多行点善行。
虽然相较于正常人,莫三姑的阳寿已经是一点都不少,甚至这么多年来也没有遭遇多少的苦痛。
受了莫三姑这么多年香火,山鬼老怪是真心希望其能多活一段时日。
但可惜。
这世上没有谁能够添阳寿,违背这天地规律。
飘在半空,魂体晃动片刻,山鬼老怪看向还在折金元宝的莫三姑,格外郑重的嘶哑道。
“莫小丫头。”
“喊你的娃子来家里吧,这都已经有段时日没来了,明天刚好来这一起聊聊天,吃吃饭。”
听到这句话。
正在折金元宝的莫三姑,手上动作不由得顿了下,但也随之露出一抹洒脱的温和淡笑,点头道。
“晓得的,鬼仙大人。”
“明早,我就打电话让大丫头来这,看看我的曾孙儿,看下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山鬼老怪不再多说什么,看向莫三姑暗暗叹了口气,便又隐入了那件老旧寿衣之中。
......
第二天。
原本清净的后山红砖小楼,已是难得的热闹骚动起来。
莫三姑的女儿,在早上接到电话后,似乎也是心有所感,立马带着一家子毫不犹豫的从市里回到岭胜村。
来到红砖小楼的时候。
忽然发现,早已不只是她一人,林母和村长王官任的媳妇,早已是在这后山红砖小楼中。
几位都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红砖小楼中,泡着自家采的茶,聊着曾经的种种趣事。
但聊着聊着,总是有人红了眼眶,说着某个好友死的太早,说着曾经的日子,真是太难过。
而在女儿从市里回来的时候。
莫三姑还会拉着自己的女儿,对着林母感慨的笑着说起...当初要不是林母帮她女儿接生的话,或许她的大外孙都出不来啊。
在这各种各样的聊天中,时间好似过得很快。
这一天。
同样也是莫三姑这么多年来,最为开心的一天。
在市里的女儿回来了,还带着外孙和曾外孙等,一大家子人都在这红砖小楼里,还有此生的众多好友。
但越是开心,时间便过得越快。
晚上八点。
那些好友们都已经离去回家,仅剩下女儿的一大家子,正在小楼的院子外吃着席面。
看着正在聊天喝酒的外孙等人,一整天脸上笑容没放下的莫三姑,无由来的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疲乏和眩晕感。
沉默两秒。
莫三姑也已是明白了什么,站起对着正在聊天的女儿,缓声道。
“大丫头。”
“娘有些累了,先上去躺一会,你在这里好好吃着。”
说完。
莫三姑便离开宴席。
但她却没有立马上楼躺着,而是走到了侧屋,从旁边捻起了几炷香,点燃后插在了祖先牌位上。
同时,也点了三炷香,插在山鬼老怪的香炉之中。
这应当是她,最后一次给祖先和鬼仙供上香火了。
上完香后。
莫三姑便觉得身体的疲乏更甚,脚步略有些沉重的走上二楼房屋,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刚躺上。
一股难以形容的疲惫感,便将其迅速的吞噬,她的呼吸也开始逐渐平缓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宁静。
呼吸越来越慢,莫三姑表情也越发的宁静祥和。
数十分钟过去。
莫三姑闭着眼安静的躺在床上,已是再无半点的气息,宛如寻常入睡那般,只是这次...再也无法醒来。
在那房间中,山鬼老怪飘在半空,不知为何明明身为鬼祟,他的心头却也有着几分哀痛,更是有着些许遗憾。
但一切皆有定数,仅能轻轻的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
“莫小丫头。”
“这些年岁辛苦你了,让本仙日日香火不停。”
“即便你已不在,但这周围的十里八乡,本仙必定皆会将其护住,你...安心走好便可。”
“欸......”
低语落下。
山鬼老怪便化作一阵阴风,在楼下院子的圆桌稍稍一吹。
原本正在聊天的莫三姑女儿,好似感觉到了什么般,心中好似缺了一块般的难受,便下意识的朝着二楼看了眼。
紧接着。
立刻毫不犹豫的朝着二楼跑去。
才刚上楼。
便见到了平稳躺在床上的莫三姑,带着焦急和慌乱的上前。
两分钟后。
一道撕心裂肺的大哭,立刻从屋内响彻了整个红砖小楼。
“娘!”
“娘,你怎么就走了啊!!!”
“......”
这声突然的大哭,同样也将正在吃着席面,喝酒聊天的众人惊醒,彼此间看了眼,便立刻毫不犹豫的朝着二楼跑去。
甚至有人因太过着急,都将鞋子跑掉。
但无论跑的多快,莫三姑都已经离世,无病无痛,寿终正寝。
在离世的前一天。
她并不孤寂,也无病痛,跟着众多好友畅聊了一天,也跟所有自家小辈吃了一餐团圆饭。
此生行善救人无数,走时自当也无半点痛苦,更无半点遗憾。
......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
一连串的鞭炮声,从后山的红砖小楼传出,在这岭胜村的深夜响起。
从这一刻开始。
所有乡亲皆知...莫三姑,护了他们如此多年的莫三姑已是离世。
原本关掉的灯光,又被开启。
众多乡亲迅速从床上爬起,穿起刚脱下的衣服,打着手电筒朝着后山的红砖小楼走去,脸上皆带着悲切和匆忙之色。
即便是深夜,就算是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