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图羿长身而立,将目光从天上转回,心头亦多了几许凝重。
想那赵莼初涉此地,论武御一道的造诣自是远不如他,唯一担心的,还是这人来自天外,身上必有一套不同于圣人学问的道统,他对此了解不多,便要提防着对方剑走偏锋,使得一通刁钻手段,叫他难以防备。
思忖有片刻,聚在这贲星台附近的学子也是愈发多了起来,司阙仪眉宇含忧,心事重重,站在几名同族学子之间,倒是额外引来一片打量目光。
“仪妹,你久在赵上师身边,可知她与索图上师究竟孰强孰弱?”族中有好事者问道。
司阙仪看了此人一眼,心中提起防备,警惕道:“我自知赵前辈神勇无双,索图上师亦是威名赫赫,此般人物更在老祖之上,又岂能由我妄加评断?”
话音方落,身旁的司阙德音也是呵斥过来,训得那人讪讪一笑,缩回了人群当中。
见此,司阙仪略松口气,心道话虽如此,她心里却觉得赵莼要更胜一筹,毕竟对方这所作所为,显然是未把索图羿看在眼里。且这些年来,赵莼就像是迷雾一般,虽偶尔会显露出几分令人吃惊的锋芒,但更多时候,还是一片触不及底的迷潭。
她低下头来,心绪有些复杂,这时却听见一声清越剑鸣,仿佛疾雷坠下,铿然作响于贲星台上。
人潮中,不知是谁先喊了句,“天上有人过来了!”
霎时间,数千学子尽数抬头,只见得一道白虹划过,如流星夜奔,将两岸云层激荡开来,露出一片澄澈天河。然而此刻并非午夜,从远处落至台上的也不是天外星辰,众学子屏息凝神,待那飞光剑影悉数散尽,才看清一个身着素衣,面容冷淡的女子站在贲星台上,与索图羿相对而立。
此人身形提拔,气度从容,听说是天外来客,未曾经过圣人教化,是以文脉不显,气息难辨,便是走到众人跟前,也叫人看不出实际的底细来。
故而山岭之上,密云当中,三名文士比肩而坐,各自放开神识仔细端详,却难免心生好奇,忍不住朝右侧之人发问道:“婴台,这人是由你招进武御科的,你可知她身家底细如何,于我乾明界天有无妨碍?”
婴台知秋一捋白须,从容道:“我乾明界天自有圣人照拂,此人功行不过三品,哪里会有什么妨碍,左舟祭酒这是多虑了。”
他顿了顿,又回答起左舟沄前半句话来,“至于背景底细,我也是拿辨识宝玉考察过了,知她出身之地将要凋败,或是一处漂泊在外的无序界天,便更是对我等威胁不大。”
听是无序界天,左舟沄面色稍霁,怜悯道:“若真如此,也是个身世飘零的可怜之人,往后要能扶持起来,命她去收服那方界天,转来我乾明治下做个小洞天也好。”
公华宿眉头一皱,对此不大赞同,“收服界天岂是易事?如今圣人不出,谁来提拔一品,此等大事,终究要看几位大贤的意思。”
左舟沄自来心高气傲,现下受其驳斥,面色也是不好,“这又如何?想那几位大贤当中,也不是没有天外之人,倘若得其青眼,如何不能一步登天?”
眼看两人将要争吵,婴台知秋暗自一叹,复又做起那和事佬来,“诸位大贤佐圣人而治天下,便连我等也不被放在眼里,区区一三品功行的后生,能否过得了索图羿一关都还难说,两位倒不妨看了今日一战的结果,再来论断其他。”
三人便停了议论,齐齐往贲星台上观去。
索图羿正见了先前景象,脸色略显得有些阴沉,心说这御空而行的手段不算特殊,心学文士一到了五品境界,便也能够御风而行,飞天遁地。只是这般手段的阵仗远达不到赵莼那种平推云气,分割天河的地步,换了索图羿自己,也得费些心力,才能弄出这样一通宏大场面。
可见对方是有备而来,眼下未曾出手,就想以势压人。
他冷哼一声,朝着赵莼点了点头。
后者见他冷淡,索性便垂下袖袍,微微颔首,也算是做了回应。
如此一副剑拔弩张的姿态,倒是让贲星台下哗然一片,不约而同地收起声来。
起先还道这场比试只是座师间的切磋,如今一看,两人竟像不睦已久,颇有要分个你死我活的架势,叫人看了心头发憷。
便见索图羿两袖一抖,正色道:“今日与赵上师约斗于此,特要请梵崖学友做个见证。”
随着他扬起手来,一道身影也适时落至台上,应言道:“两位学友都是我姑射学宫的肱骨贤师,今日虽分高下,却也当点到为止,以为这一众学子做下表率才是。”
梵崖站至两人中间,将这左右两侧之人深深凝望一眼,便又以传音密语道:“诸位祭酒在上,你二人自知分寸,莫要胡来!”
交代完了此句,才见她眉目舒展,翻手取了一枚晶莹剔透的漏刻出来,示与众人道:“今日便以此物计时,取半日为期,谁若将对方击于台下,谁就能凭此取胜。倘若半日之后未见分晓,那就算作平手。
“两位学友可有异议?”
赵莼摇了摇头,索图羿亦出声道:“半日足矣,我无异议。”
听他如此自信,梵崖再无它话,当即摆出漏刻,退至贲星台外,宣告了比试开始。
闻见漏刻之中有滴水声音传出,四面八方的学子也是心跳如擂,一个个聚精会神,丝毫不敢移开双目。然而出乎他等预料的是,台上两人竟都不曾有所动作,只这般静静地站立在贲星台两端,似是在等对方先行出手!
索图羿心道果然,知晓此人来自天外,对自身手段必要藏掖一番,不肯轻易展露真章,如此才好后发制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双眼微眯,自以为赵莼是以退为进,却也没有因此生出退让之意,反而迈开双腿,自七窍当中逼出一股颇为强劲的魂识,就此将周遭灵机汇聚于身前,衍变出三具金光灿灿的神武卫士,执起武器向赵莼攻来。
贲星台下,武御科座师奕聆也随同僚一起正在观战,她眼睛一眨,立时就知这通手段与自己的金身同根同源,只是索图羿的功行远胜于她,这才能将此化作三具凝实若真的兵卫,甚至驭使自如,灵动不下本尊。
再看赵莼那处,面对这三具金身同时杀至,对方竟纹丝不动,只将目光一抬,三具金身便仿佛撞上什么东西,纷纷往后退了回去。
赵莼目光如炬,眼神从面前金身上粗略一扫,就在这三团凝练得无比精纯的气机中,找到了催发此物的核心所在。
索图羿虽通武御一道,本质却还是心学一派的文士,他的武御手段发自文脉,所以仍是借物驱驰,而非出于自身真元。
不过这也有一好处,便是为心学文士省去了拓宽丹田,锤炼真元的步骤,使他们不需千百年如一日的勤奋苦修,也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运用身外气机,且若元魂强大了,就可将世间万物化为己用,自不失为一部强大神通。
此外,心学文士凝练元魂,所御手段皆从外间借来,这便大大降低了他们斗法时的气力消耗,只要操纵金身的那一点魂识还在,索图羿这三具兵卫就将不死不灭。
只可惜,他今日遇到的人偏是自己。
此回比试若不能直接取走索图羿的性命,赵莼就必须从别处为自己讨些好处了。
她来了些精神,随着心意催发,一道锋锐无比的剑意便自她身后冲上云霄,并分出满天剑气,密集如雨,倏而聚成剑阵,将那三具金身牢牢困在其中!
这手段来得极快,索图羿只觉眼前一闪,三具金身就已落入敌阵,进退不得!
他皱起眉来,一道魂识向前落去,便催起左边那具金身往前欺进,只可惜进展不够明显,前行不过两三寸距离,就与对方的剑气撞在一起,复又被打回了原处。
“此些剑气倒是坚利,观其来处,似又与我这金身略有不同……”索图羿转动目珠,忽从周围气机的变化上,察觉到了几分不同寻常。
对方出手时,附近气机俱是向外惊走,而非向里被魂识聚来,可见这些剑气来处与自己的金身有别,更像是发自赵莼本身,完全为她自己所有。
“这一路数,看着像是炼气士。”婴台知秋点了点头,率先做出论断。
左舟沄也是认可道:“诸天万物,气乃先生,我姑射一脉的小洞天中,也不乏有吞化天地灵机,增补自身功行的炼气道统。”
“话是如此,炼气士以身为载,视天地自然为其采补之物,长此以往,必然有毁于界天本身,岂可充作天下正统?”公华宿摇头晃脑,对此瞧不大上,“到底是小界中人,目光短浅。”
左舟沄乜斜视去,不由得暗露讥嘲,心知公华宿曾命人招揽赵莼,现下拉拢未果,怕不是憋足一口闷气,倒怨不得他丑态连连了。
不过……那赵莼当真只是个炼气士?
瞧上去和少室一脉的炼气修士又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