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
雪花飘飘。
今村兵太郎脚下一滑。
坂本良野反应迅速,一把搀扶住今村兵太郎。
“老了啊。”今村兵太郎叹息一声,说道。
“叔叔现在还是老当益壮的。”坂本良野笑了说道。
他搀扶着今村兵太郎,战争结束三年了,今村兵太郎的身体却突然垮了一般。
“今年的初雪来的比往年更早一些。”今村兵太郎说道。
他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目光有些失神,“今年的冬天会比较冷,帝国子民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吧。”
“大概这老天爷也在为东京哭泣吧。”今村兵太郎叹了口气说道。
坂本良野知道今村叔叔说的是东京大审判,盟国对所谓的战犯进行了审判。
包括前首相东条在内的多人被判处绞刑,另有十六人被判处无期徒刑。
这并非一个令人心情愉快的话题。
坂本良野决定换一个话题。
他觉得这个话题,今村叔叔一定非常感兴趣。
“今村叔叔。”坂本良野说道,“有宫崎君的消息,您要听吗?”
今村兵太郎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冷着脸说道,“他不是宫崎健太郎,他是支那人程千帆,一个狡猾无比的小子!”
今村兵太郎永远无法忘记自己得知宫崎健太郎的真实身份竟然是真正的程千帆,并且其人竟然是军统上海特情处处长肖勉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惊呆了,脑瓜子嗡嗡的。
那是拉菲德路程府发生和唐恩波的部队对峙事件后,程千帆的真实身份才正式曝光。
当得知此消息后,今村兵太郎处于极度震惊中,然后整个人几乎自闭了。
他完全无法接受这一切。
坂本良野看了今村兵太郎一眼,今村叔叔还算好的,当初得知程千帆竟然真的是程千帆,而且其人竟然是军统的肖勉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无法接受这一切。
上海特高课课长荒尾知洋更是在极度震惊和绝望之下,被勒令切腹谢罪。
实际上,在坂本良野看来,荒尾知洋还是比较冤屈的。
真正要谢罪的是三本次郎。
只能说荒尾知洋的运气不好。
当然,他了解到的情况是,自从添皇陛下宣布终战诏书后,荒尾知洋的精神状态就很糟糕。
而‘肖勉事件’则是击垮了荒尾知洋的心理的最后那一根稻草。
……
今村兵太郎冷哼了一声。
坂本良野便知道今村叔叔的意思了。
“红党的部队已经包围了北平。”坂本良野说道,“程千帆的身份是保密局北平站站长,他现在也被困在了北平城内。”
他对今村兵太郎说道,“如果红党解放军占领了北平,程千帆这样的身份,结果必然不会太乐观。”
“这个人秉性贪生怕死,红党的部队没有制空权,即便是北平陷落,那个小子也完全可以乘坐飞机逃离的。”今村兵太郎冷哼一声说道。
坂本良野本想说,程千帆的贪生怕死都是在演戏,一个潜伏在帝国内部的国党特工,怎么可能贪生怕死,只是他想了想终究是没有多说。
今村叔叔最得意的学生竟然是军统的战略级特工,且程千帆从今村叔叔这里获取了那么多情报,简直可以说是把今村叔叔当成傻子戏耍于股掌之间,这是今村叔叔永远无法释怀的。
今村叔叔现在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还会说‘我真傻’,坂本良野都觉得今村叔叔和那位周樟寿先生笔下的祥林嫂差不多了。
“有川田家的那位少爷的消息了吗?”今村兵太郎问道。
“没有。”坂本良野摇了摇头,“一直没有消息,现在看来,笃人应该是遭遇不测了。”
川田笃人回国后,选择了去长崎,美国鬼畜在长崎投放了原子弹,整个长崎犹如炼狱,近十万人死亡,更多人失踪,根本无法统计具体伤亡人数。
“你还在写那部?”今村兵太郎问道。
“嗯。”坂本良野点了点头。
今村兵太郎冷哼了一声,却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坂本良野苦笑一声,他知道今村叔叔对于他写的那部《宫崎健太郎的谍战岁月》很不喜欢。
他这部,是着眼于帝国优秀特工宫崎健太郎假扮成中国人程千帆,潜伏在中国特务机关内部的故事……
“不知道有生之前还能不能见到程千帆。”坂本良野忽然说道。
“不要再和我提这个人!”今村兵太郎怒斥坂本良野,因为情绪激动,他开始剧烈的咳嗽。
……
北平。
老黄打开公文包,将用油纸包好的情报递给彭与鸥同志。
“这是北平城防工事图。”老黄说道,“上面标注了北平驻军的暗堡两百零三处。”
“太好了。”彭与鸥高兴说道,“有了这份城防工事图,将极大地降低我军的伤亡。”
“组织上是否在对傅司令进行策反?”老黄忽然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彭与鸥神色微动,看向老黄。
“保密局北平站发现了端倪。”老黄说道,“不过放心,‘火苗”同志已经秘密处理好了。”
彭与鸥没有说话,关于组织上派人和傅易生接触的事情,属于绝对机密,即便是‘火苗’党支部发现了此事,他也绝对不能承认。
“形势复杂多变。”彭与鸥说道,“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飞鱼’同志的不幸,我不希望再在你们身上。”
老黄沉默了。
……
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一日。
北平,警备司令部。
总司令办公室。
程千帆目光阴沉。
在进入到会议室之前,他的配枪就被拿下了。
其余几位列席的国军将领也是面色阴沉。
只不过,这几人都坐得离程千帆稍远一些,对于保密局的这位北平站长,大家还是不愿意太多接触。
“诸位,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件事和诸位老弟说一声。”
程千帆面色微变,看向对方。
“我们和红党的和谈已经快有结果了。”
列席众人都是脸色大变,有人面带愤怒之色,有人则是忧心忡忡。
在座的诸位都是真正意义上的顽固派。
“怎么?”程千帆冷哼一声,“总司令是要打算把我等捆绑起来交给红匪么?”
“程站长误会了。”总司令看了程千帆一眼,“是要知会各位一声,我有意安排飞机送几位回南京,几位意下如何?”
“总司令这是愿意放我们走?”一名国军师长面露欣喜之色,立刻问道。
“袍泽一场,立场不同,既然这条路并非你等愿意选择,也便各走各的路吧。”
“好!”程千帆霍然起身,他看着总司令,“既如此,程某就告辞了,登机前派人来押解程某去机场就行。”
几名士兵上前就要按住程千帆。
总司令摆摆手,“程站长,恕不远送了。”
“告辞!”程千帆冷哼一声,直接离开。
看到程千帆这个保密局特务头目顺利离开,其余几人这才确信是愿意放他们离开,也都一一告辞离开。
……
回到官邸。
程千帆看到等候在客厅的毛轩逸,他大喜过望。
“正则,什么时候来北平的?”程千帆说道,然后他看了看四周,“书房叙话。”
“是,处座。”毛轩逸向程千帆毕恭毕敬的敬了个军礼。
“我这里可是被人密切监视,你是怎么混进来的?”程千帆丢了一支烟卷给毛轩逸,说道。
“外面那些士兵没有拦我。”毛轩逸说道。
“是么?”程千帆微微错愕,然后他冷哼一声,“这位傅总司令看来是真没打算要我的命。”
“处座,事情果真到了如此地步?”毛轩逸问道。
“已成定局了。”程千帆叹息一声,说道,“那边已经和城外的红党达成一致了。”
他冷哼一声,说道,“不过,这位傅总司令部倒也没有打算赶尽杀绝,他已经表示愿意派飞机送我们回南京。”
毛轩逸闻言,沉默了。
“行了,事已至此。”程千帆苦笑一声,说道,“我这个北平站长手下有那么多人都拿他们没有办法。”
“局座对于北平的局势也是有所判断。”毛轩逸说道,“局座派我来,是转达局座的话。”
“请说。”
“局座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毛轩逸说道,“局座说无论如何一定要处座您安全离开北平。”
“北平局面糜烂至此,我已然无颜见局座啊。”程千帆叹息着,说道。
“北平总司令投敌,这种事非人力可以挽回的,处座就不必自责了。”毛轩逸说道,“现在既然他傅总司令愿意礼送处座您回南京,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准备一下,过几天你随我一同回南京吧。”程千帆沉默了好一会,说道。
“是,处座。”毛轩逸说道。
“你嫂子他们在南京还好吧。”程千帆问道。
“从南京来北平前,我特意去拜访过嫂子,家里一切都好。”毛轩逸赶紧说道。
在辽西会战结束后,所有人都预判到红党武装下一步就是要入关了,是以当时齐伍派人来北平,以保护安全为由将处座的家小送到南京。
此既是保护,自然也有一丝为质的意思在里面了。
送走了毛轩逸后。
程千帆将李浩叫到了书房。
“总司令已经决议投红,他表态愿意派飞机将我们送往南京。”程千帆看了李浩一眼,“浩子,你是愿意随我回南京,还是?”
“帆哥这话怎么说的。”李浩心中咯噔一下,他看了帆哥一眼,“我自然是帆哥去哪里,我就跟着你去哪里了。”
“那好吧。”程千帆微微颔首,“提前准备吧,我估摸这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
“明白。”
两日后。
北平飞往南京的特别飞机,坐满了不愿意追随傅总司令起义的国党顽固将领。
包括程千帆在内,都是被荷枪实弹的士兵押解上飞机的。
“帆哥,是覃总和童学咏,还有曹宇。”李浩在程千帆的耳边低声说道。
程千帆看了一眼,就看到胡子拉碴,有些狼狈不堪的中统北平站站长覃德泰以及其亲信手下童学咏、曹宇。
覃德泰也看到了自己昔日法租界的下属程千帆,两人苦笑一声,点头致意,不过,显然都没有愿意多谈的心思。
曹宇的目光和程千帆在空中有了一个交汇,两人的视线很快移开,飞往南京的过程中,两人并未有任何言语交流。
……
一天后。
南京,保密局总部。
“千帆。”齐伍看了程千帆一眼,“此去宝岛,你的任务是肃清红党在宝岛地下党,还宝岛一个朗朗乾坤。”
“千帆明白。”程千帆点点头,“有我在宝岛,红匪将无所遁形!”
“你做事,我素来是放心的。”齐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先后击败了唐、郑二人,独揽保密局大权后,他对于程千帆这个学弟、小老乡也是不禁起了警惕和忌惮之心。
虽然据他观察程千帆对自己一直都是恭敬的,不过,齐伍的内心里并不会放松警惕。
此次‘北平事变’,傅某人背叛党国,程千帆作为北平站站长没有能够及时察觉、阻止。
严格来说,程千帆是有严重失职行为的。
在这种情况下,齐伍却是力保程千帆,如此,不仅仅能够进一步收买人心,同时,齐伍也深知,有了‘北平事变’失察的污点,程千帆已经对他构不成更多的实质性威胁了。
如此,自然可更放心的提拔和重用程千帆了。
……
两天后。
南京机场。
“怎么了?”白若兰看到丈夫站在那里,抬头环顾四周,不禁问道。
“没什么。”程千帆叹了口气,“就这么离开了,骤然间还是舍不得的。”
齐伍安排人一直盯着他,从北平回到南京第三天就令他去宝岛了,他根本没有时间撤离,也没有时间联络组织。
“爸爸,我们还会回上海吗?”小囡囡被小宝抱在怀里,问道。
“不会了。”小芝麻冷不丁说道。
小囡囡就要哭泣。
“会的,一定会回来的。”程千帆瞪了小芝麻一眼,“不许吓唬妹妹。”
张萍在一旁一直沉默,看到小囡囡要哭泣,从小宝的手里接过,“我来吧。”
登机的时候,程千帆瞥了一眼,他看到小宝站在那里双目深情的看着外面,他拍了拍小宝的肩膀,“小宝,想什么呢?”
“没什么。”小宝笑了笑,“就像哥哥你说的,突然就这么离开了心里非常舍不得。”
“不会是有心爱的人在这里,舍不得吧?”程千帆突然挤了挤眼睛,逗小宝说道。
“哥哥!”小宝不依说道,她看向白若兰,“若兰姐,帆哥欺负我。”
“行了,就知道欺负小宝。”白若兰嗔了丈夫一眼,又问道,“浩子他们呢?”
“浩子去上海,代我处理一下那边的资产,我们先过去。”程千帆说道。
“不会有什么事情吧。”白若兰担忧问道,“我听说上海那边最近比较乱。”
“能有什么事情?”程千帆摇了摇头,“现在上海还是党国的天下。”
“更何况,豪仔在上海,还有宋长官也在上海呢。”他对白若兰说道,“放心吧。”
“有桃子的消息了么?”白若兰问道。
“还在派人打探。”程千帆说道,“有人在广州见过桃子一家人,我已经去电广州那边,请他们帮忙寻找了。”
“希望桃子一家都平安无事。”白若兰说道。
飞机起飞了,程千帆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他的目光深情地注视着飞机下那逐渐变小的大地,他的眼眸有些发涩,泛红。
白若兰递了自己的手帕给丈夫。
程千帆接过手帕,擦拭了眼角,将妻子揽在了怀里,“害你随我背井离乡,是我的不是了。”
“我心甘情愿的。”白若兰在丈夫的耳边呢喃。
上海。
老黄抬起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天空中有鸟飞过,早春三月的上海,已经可以触摸到温暖的气息了。
春风得意楼。
老黄推开门。
程敏起身,看向门口,没有看到弟弟的身影,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齐伍对他一直很防范。”老黄对程敏说道,“这个时候,‘火苗’同志可能已经在南京去宝岛的飞机上了。”
程敏沉默了。
“这是国党江面布防图。”老黄将自己费劲千辛万苦从南京带来的情报交给程敏,“‘火苗’同志说,事起仓促,敌人对他盯得很紧,他只搞到了江阴要塞的布防图,其中以重炮和暗堡位置为重,还有江阴要塞敌人的舰艇情况。”
“来上海之前,‘翔舞’同志请我带一句话。”程敏看着老黄,说道,“感谢‘火苗’党支部的同志这些年,在无比艰苦和危险的环境中出色工作和辛苦付出。”
“‘火苗’同志听到这话,一定会非常开心。”老黄沉默了好一会,说道。
“弟弟还说了什么么?”程敏问道,“可有书信?”
“书信不安全,有口信。”老黄说道,“‘火苗’同志说,‘姐姐,相信宝岛也很快就会解放的,我们全家很快就会团聚的,小芝麻和小囡囡还没有见过姑姑呢……”
(全书完)
(新书《东方既白》明天发书,还是抗日谍战品类)
感恩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
新书《东方既白》,明天发书,恳请各位大大继续支持,拜谢。
年底,月底最后一天了,本书最后一次求几张月票了,感谢诸位大大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