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酸雨穿透黑沉沉的云层腐蚀着城市的每一处角落,街边的建筑,行驶的车子,路上的行人,都有一种被侵蚀之后的模糊和腐朽感。
在这样的环境下,大部份从街面上走过的人都形色匆匆,只偶尔有几个喝醉在街上乱窜的,不过很快就被酸雨淋醒,昙花一现便消失了。
在雨水之下,整座城市都显得很沉默。
“别跑!”忽然有呼喝声从远处的街角传来,随后一个穿着雨衣的人冲了出来,她怀中抱着一个小包,一边奋力奔跑一边回头看追来的人。
她的腿上有特殊的机械装置,所以她的速度不慢,且能精准地避开障碍物,后边的人用的是同样的装置,却一时半刻追不上她,只能不停地叫骂。
女人不敢掉以轻心,哪怕拉开了距离也没有减慢速度,然而在她通过岔路口的时候却正好和一个撑着伞过来的人撞了个正着,惯性让她无法稳住自己的身形,眼看要扑飞出去,但撞上她的人好心拉了她一把,才让她免于受伤,可手里的包飞了出去!
一张袖珍金属网从她手臂的装置飞了出去,虽然兜住了背包,但还是让包在地上撞了一下,磕出了一声金属闷响。
“没事吧?”男人问道。
女人心疼地抱着包,却碍于背后的追兵不想他纠缠,只骂了句“你没长眼睛啊”便匆匆跑了。
后面追来的人骂骂咧咧的,经过撑伞男人身边时习惯性地想叫他滚一边儿去,然而男人却提前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给了他们。
不过他们只是余光瞥了男人一眼,下一秒便把话咽了回去,快速从他面前通过了。
徐获抬头看了看越来越厚的积云,沿着街道来到一个挂着“大白牙科”的小店前。
店里只有一个老师傅,看到他便挥挥手,“没事走远点。”
徐获放下伞走进门内,递出一张名片,“有人介绍我来的,说你这儿有进杨桃城的门路。”
老师傅这才有了点兴趣,放下手里正在磨的异种牙齿,胡乱擦了几下手,绕到堆满杂物的办公桌后,掏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方形仪器,在仪器上操作几下后,投影出现在了半空。
“我这儿呢有三条门路。”
“长得好看的,长得不好看的,有技术的。”
“你是哪种?”
“不分男女老少,玩家非玩家?”徐获问。
“在杨桃城不分。”老师傅道:“长得好看的可以卖屁股,不好看的可以卖劳力、卖器官肢体,有技术的得看是什么技术,有的得花大钱塞进去,不过你要是有A级虫洞点公认的技术证书,那就很好找工作了,去了说不定还能分房子。”
徐获拿出一张新出炉的心理治疗师等级证明,“这个行吗?”
老师傅看了看,“杨桃城的心理治疗师够多了,怕是不好进。”
“我知道价钱。”徐获将一迭白钞放在桌上。
老师傅看了看,“我建议你选其他技术,垃圾回收就不错,我可以给你介绍个靠谱的接头人,证书的事你不必担心,我这里出去的证书,保真。”
“不用了,就这个。”徐获道。
老师傅也不强求,直白地道:“得加钱。”
徐获按照他说的给了足够的价钱,老师傅脸上有了点笑意,“你先付一半,剩下的到了杨桃城你给接头人,你在附近找个地方住下,哪天招牌上有休息两个字你就过来,一个小时内就要到,过时不候,也不退定金。”
徐获留下一半钱离开了。
这座城市算不上落后,但在A级虫洞点中也算不上多好,城内用的仪器很多都是从超大型城市淘汰下来的。
这个分区的整体环境不好,早在发展之初,分区政府就划分出了区域等级,一级区域集中了整个分区的绝大部分财富,二级区域和三级区域则主要是输送地,仪器制造、物资供应,通常来自二级区域,三级区域住的人口最多,更多是提供劳动力。
在机械普及的大分区,普通人其实不太需要工作,有些分区就是这样,基本全区的居民都不需要辛苦劳作,福利拉满。
但受限于文化历史和上位者策略,有些分区则将人划分为不同等级,占据资源的人可以享受最好的待遇,一般人则需要付出劳力来维持生活——虽然科技已经进化到不需要那么多人工,在这个分区有必须为普通人提供就业岗位的硬性政策。
可能这个政策最初是为了让普通人过得好一些,不过随着时间发展,这就成了上层人剥削底层人的手段。
虽然一级区域的人用仿真机械人已经能满足日常的服务需求,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用白不用。
毕竟是A级虫洞点,二级和三级区域的人也不至于水深火热,但强烈的对比给很多人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压力,一级区域的人不需要打压二三级区域的人,只需要展示自己的好生活,就能让二三级区域的人穷尽毕生心血地移居。
就如徐获现在所在的城市,城市的基础设施都很不错,城市福利也有,算不上面面俱到,但一个人从出生到死都能生活得很有尊严。
不过这里接近二级区域的杨桃城,没有什么比摆在眼前仿佛伸手就可以够到的更美好的生活更折磨人了,这种大环境下,很多人都活得不开心,仿佛只有更好的生活算得上生活,他们仅仅是活着。
城内那些需要维修的地方并不是没有能力维修,而是选择性的忽略了而已。
所以在整个分区范围内,心理治疗行业都很繁荣,从事这个行业的人也非常多。
徐获住进了还算干净整洁的酒店,服务生送来了一盘不算太新鲜的水果,说是免费赠送的。
他没有对小费的渴望,只是例行公事般送来水果,拿客人随手给的一点白钞,再离开而已。
比起这些人,在大街上发酒疯,以及那群你追我赶的人才更像活人。
这是一个被抽掉了灵魂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