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招降周顗、周馥等人,从人事变动上来说,对汉军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但从政治角度来说,这却是一个不小的政治事件,它意味着刘羡的东进战略,已经跨过了一个新的转折点。
在此之前,汉军东进进攻荆州,其实并没有起初设想得那般顺利。虽说与此前益州、宁州的战事相比,汉军攻城略地的速度并不算慢,仅仅不到半年时间,就已经夺下了建平、宜都、武陵、天门、南平五郡。与当年曾祖刘备的巅峰疆域相比,刘羡已只差南郡没有拿下。
但在这个过程中,汉军其实遭遇了不少挫折,也暴露了不少的问题,以致于出现了数次损兵折将的小败仗,这是在益州与宁州战事中都未出现过的情形。
刘羡自然注意到了这些问题,并对其进行总结。总的来说,主要是有三个原因:一是汉军此前连战连捷,对晋军未免有轻敌的情绪;二是战事发起仓促,作战的准备有所不足,对水战和地势都不够熟悉;三则是在荆州地方,汉军在政治上缺乏足够的号召力。
而这三个原因中,前两点是次要原因,第三点是主要原因。
益州、宁州作为蜀汉的故土,无论是支持刘羡的势力,还是反对刘羡的势力,都无法否认,汉室在当地依旧有无法绕过的号召力。哪怕是李雄与刘羡对阵的生死时刻,他也不敢对昭烈庙做任何逾越之举,以伤害民心。
但在荆州,虽说这里是祖辈的龙兴之地,但这毕竟太遥远了。益州、宁州还有蜀汉的老人存在,但荆州却只剩下了当年刘备、关羽、诸葛亮的种种传说,已经没有人留存相关的记忆。或许有人对汉室有特殊的情感,可经过此前的李辰刘尼之乱后,多半已经荡之一空。
而在刘弘、应詹、陶侃等人的治理之下,此地百姓安居乐业,等刘弘死后,荆州依附晋室,晋军又平定了南下作乱的张方,从这个角度来说,百姓必然会对晋室有更多的归属感。刘羡当然也有外援,那就是远在湘州的巴蜀流民军,但杜弢相隔太远,短时间内又无法支援。
因此,荆州一战,实际上是汉军首次在没有人和、地利与大义的情况下,在外线进行作战。在这种处境下,困难与失利是难免的,刘羡只能从零开始,重新与晋军争夺人心,建立自己的权力网络。
好在随着战事的进行,晋军昏招频出,他们不仅不能保证军纪,反而主动地在荆南烧杀抢掠,败坏民心。而今更是不能保持赏罚分明,将战败的责任推委到朱伺等人头上,在内部引起分裂。与之相比,汉军的团结与政治清明更给人以好感。而以周顗、周馥等人投降为标志,荆州的政治天平算是自此正式倒向汉军一方。
刘羡招降这些晋军将领后,自是将他们重新任职,进一步稳定新获得的土地,整编俘虏的士卒。已经俘获的两万俘虏,刘羡为了表示诚意,仍然分给这些将领率领。不过为了确保朝廷的掌控力,刘羡将俘虏们原有的编制彻底打乱,然后就地征发了万余荆州人,合三万余人,重新进行整编。
整编的军队分为五部,分别让朱伺、田徽、周馥、苏温、张固率领,充实水军。
这倒也算得上是人尽其才。朱伺、周馥等人本来就有水军经验。尤其是朱伺,他是船匠出身,还擅长造船,让他们上岸步战,肯定比不上河东军、仇池军。但打水战,除去何攀之外,汉军内能比肩的就不多了。而且虽说汉军练了许久的水师,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到底还是更习惯于陆地作战,把水师交给这些晋军降将带,也不会激起郭默、索綝等人的嫉妒,可以说是两全其美。
并且,为了保证这些降将能够服从上级,刘羡特意将他们并入到何攀麾下。毕竟何攀也是晋朝老人,位列九卿,爵封西城侯,且是闻喜裴氏的姻亲,无论是官职、资历、门第,都足以压服这些降将。刘羡再让发小张固作为同级监督,又在基层军官中安排了一些益州士人,如此一套措施下来,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整合,就能将这支晋军化为己用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晋军将领都安排了军职,如周顗,他在晋室的官职过高,作为平南将军,刘羡无法在军中给他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即使找到了,也不能服众。好在刘羡了解他,这么多年不见,周顗不止外貌变化不大,心性变化也不大,他外表为人和善,但做事还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刘羡便任命他为御史中丞,负责监察政务,也正好弥补刘沈去世后的空缺。
还有一些戴邈、郝嘏之流的晋军文士,他们并无带兵作战的能力,只是王衍派来监军,以确保朝廷对军队的控制,但真上了战场,其实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刘羡安排他们从军也是浪费,干脆便任命戴邈为武陵太守,郝嘏为天门太守,算是让他们做回本职。
刚好这两郡亟需安定,因为刘羡虽征发了不少荆州士人,但由于无人立刻得到显职,使得当地士族还未彻底归心,心有疑虑。此时让原有晋朝系统的官员接手,可以作为一个政治宣传,表示刘羡没有地域之别,只是秉公用才,也不至于违背新政。
与此同时,借着这次机会,刘羡也对内部的人事进行了部分调整。对于新任荆州刺史的人选,刘羡原定是让刘沈担任,但刘沈死后,刘羡一直没有好的人选。现在战局初定,建平、宜都两郡的政事已经走上正轨,粮道也运输顺畅,而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马上就要到春耕,刘羡不得不提前考虑到明年的农人生计,因此,他打算把陆云调过来,安排他作为新一任的荆州刺史。
而对于作为新京畿所在的南平郡与义安县,任命也不得不慎重。刘羡再三斟酌之后,选择让李盛兼任南平太守,在犍为与张启一同起事的杨邠作为义安令。
这只是初步的人事调整,等到荆州彻底平定以后,还要再论功行赏,再正式迁都。到那时,卢志、刘琨等人自成都迁到义安后,还将有新一轮大的人事调整。不过在现在,这就足够了,刘羡接下来的精力,还要放在彻底终结这场战事上。
现在两军之间的形势已经非常明白。在义安战场上,晋军已经无法与汉军相对抗,但他们依旧有人数优势,刘羡想要领剩下的汉军驱逐他们,进攻其营垒,其实也比较困难。正是考虑于此,刘羡积极地收编晋军俘虏,想以此来发动政治攻势,用不动刀兵的方式瓦解敌方的军心,逼迫对方后退。
这虽不如战场的胜负立竿见影,但却更为致命,因为这是掘晋朝的根基。军事的胜利是一时的,有支持的人在,还能重头再来。可若是内部针锋相对,哪怕是不断胜利,也依旧会走向败亡。
反观晋军这边,他们的胜面已经非常之小,只剩下一个指望:那就是陶侃与周访所部能够攻破夷陵,继而重新封锁西陵峡,让汉军粮尽而退。
但实际上,根据杨难敌的军报来看,虽说周访与陶侃确实是非常难缠的对手,杨难敌和张光屡次内外配合夹击,他们都能设法反制应对,至今仍然保持着对夷陵的围城。但同样,他们也无法对张、杨所部形成绝对优势,对内既无法攻破张光,对外也无法击破杨难敌。双方的水平真可谓是伯仲之间,想要决出胜负,恐怕相当困难。
而且哪怕往坏了想,杨难敌、张光所部战败,如今的晋军成功夺回夷陵,也不见得能起到理想的断粮效果。汉军仍然可以走陆路,经巫山、沙渠一带,从夷水转运粮秣,虽然比原有的运粮路线损耗大了不少,可加上刘羡已经在荆南初步建立起了统治,能就地屯田征粮,这就足够缓解粮食的困难。
况且,汉军还有另一个取胜点,就在于湘南战场。
郗鉴与杜弢合兵之后,战况非常顺利。十一月下旬时,他就已经来信,说是自己已将王机所部击败,继而将其围困于始安城内。一旦破城,他们便将挥师北上,与汉军主力汇合。到那时,一支六万人规模的机动兵力加入战场,以晋军之现状,根本不可能与之力敌,必然只有撤退一条路可选。
从这个角度来说,只要没有新的势力加入战场,接下来刘羡按部就班地进行收尾,就足以赢得荆州战场的全面胜利了。
这一日下午,刘羡视察了一遍俘虏整编的情况后,便回房中处理公务。而没过多久,侍卫来报说,新任御史中丞周顗求见。
刘羡闻言很是高兴,便放下手中公务,亲自到府门口前去迎接。周顗见状,煞是感动,他对刘羡道:“殿下千金之躯,我何德何能让殿下亲自出迎呢?”
刘羡笑道:“伯仁,你我都是朋友,何必这么见外?”
周顗倒是非常坚持原则,他正色道:“殿下,君臣便是君臣,我既然以殿下为主,名分已定,便要尽心竭力,勿要逾矩。”
刘羡见状,也不勉强,但还是拉着他的手,两人一同到了书房的窗边,一边对着火盆烤火,一边饮茶议事。
周顗此行,主要是按照刘羡之前给他的嘱托,书写了一份可供联络招揽的晋朝官员名单,并列举了他们如今所担任的官职,如今的位置以及近况。这是刘羡眼下最急需的东西,他毕竟离开中原太久,即使有使者探听消息,也多是战况与军情,而对于晋朝人事的变动,除了地方军事长官以外,很难得知其余官员的具体情况。事实上,这就是一般官员也很难弄清楚情况,只有像周顗这般,在朝廷中枢担任过尚书郎,又出身名门望族的士人,才能真正做到了如指掌。
他给刘羡列出的名单也很明确,大部分都是早年刘羡在东宫、楚王府、长沙王府共事过的旧人,除此之外,再就是一些郁郁不得志退隐山林的隐士,他们分别是:江统、王粹、杜锡、石超、阮孚、山玮、乐道融、上官巳、令狐盛、成公济、毌丘奥、羊曼、刘绥、荀邃、刘畴、阮修……
刘羡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眼前顿时浮现起一张张栩栩如生的面孔,耳边似乎也响起了他们的口音,一时间真是感慨无比,沉默良久后,他放下手中名单,问周顗道:
“溪奴,溪奴(石超小名)他还活着?我一直以为,张方进攻河北后,他已经战死了。”
周顗道:“他没死,但确实伤得很重,现在左腿坏了,成了一个跛子。战后他投奔了王衍,王衍则给了他个散骑常侍的闲职,他过得很不愉快,每日借酒消愁,又没有权势,很少有人去见他。”
“……”沉默片刻后,刘羡又指着江统问道:“应元呢?他现在在干什么?当年他说《徙戎论》,朝中不以为然,如今已经应验了,应该很受重用吧?”
对于江统,刘羡其实一直是想招揽的,只是碍于身份敏感,江统又看好成都王,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应元性子直,他在朝中经常非议王衍的政令,王衍很厌烦他,就让他去当太子中庶子。”周顗微微摇首,叹气道:“应元受不了,于是就挂印辞官,回乡隐居去了。您这个时候遣使去邀请他,他大概率会过来。”
“弘远(王粹)他们伉俪过得还好吗?”
“弘远现在守在彭城,为国家抵御齐贼,他虽然和王衍不和,但毕竟是驸马,王衍不敢动他。”
“……”
此时雪已经停了,蓝天如洗,白云悠悠,远山郁郁,大江流淌。刘羡就这么拿着名单,和周顗一问一答,聊着这些洛阳故人的现状,仿佛年轻时的岁月又回到了身上。
虽然在洛阳的岁月,纠结与苦痛占据了多数,但刘羡仍然能记起许多美好的回忆。他还记得自己的初衷,要建立一个属于天下所有人的归宿,削去所有人的痛苦。那是他在最迷惘时发出的誓言,现在看来,或许有些不切实际,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有一颗鲜活跳动的心。
刘羡暗想,是时候拨乱反正了,只要能将这里面的大部分人收归己用,天下太平就并不遥远。
不过出乎他预料的是,正当他准备按图索骥,与故人一一联络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选先主动找上了他——王敦的使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