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人？”
夏南心中不由一动，眼中闪过明悟的光彩。
果然和他所猜测的那样。
早在夏南刚刚登上野莓崖小岛的时候，他就在空气中感受到了一抹似曾相识的微弱气息。
只不过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而无法确定，只是在心中暗自提高警惕。
眼下听这位伤痕累累的年轻村民这么一说，当下便就和自己之前碰见过的那些沙华鱼人联系起来。
但……它们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于谨慎——或许对方口中的“鱼人”是其他种类，也出于对这些异种智慧生物来到野莓崖的疑惑，夏南伸手扶住因为过于激动而使得虚弱身体濒临崩溃的年轻村民，让对方靠在栏杆旁躺坐而下，问道：
“你在哪里见到的这些鱼人，它们又长什么样子？”
“就在这座地牢里，大人！”
“浑身都是鳞片，蓝绿色的。”
“和人一般高，有的长着四条胳膊。”
“前些天被那些海盗带着来过这里一趟，凶得很！”
夏南破开铁栏的动作像是给予了这些被关押在地牢中村民的希望，哪怕因为长时间的虐待囚禁而变得思维迟缓，眼下却也反应了过来。
没等那位年轻村民回话，周围还有说话力气的，便就左一句右一句地回答道。
成年人类体型、有着蓝绿色鳞片、部分长有两对臂膀，村民们有关外形方面的形容让夏南可以确定，对方口中的“鱼人”正是自己之前遇见过的沙华鱼人。
但“和海盗一起来过地牢……”
意思是，退潮帮的海盗们，和沙华鱼人搅和在了一起？
这可不寻常。
毕竟沙华鱼人天生敌视其他种族，更视海上的岛民为侵占领地的入侵者，经常屠杀掠夺遇见的商船和村落。
而退潮帮，只是梭鱼湾里的一个中小型黑帮组织。
这两个势力，在正常情况下绝不应该被联系到一起。
夏南在心中思忖着。
旁边铁岩之盾小队中的众人，虽然同样对沙华鱼人的存在感到意外，但对于眼下地牢中的村民们，似乎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敏锐地察觉到这点，夏南转过脑袋和身旁的塞莉打听了一句，得到的答案却让他心中不由一顿。
“你是说，他们是被拐来用于贩卖的奴隶？”
“估摸着应该是退潮帮那边新开发的收入渠道。”女游侠见怪不怪地点了点头，“这些海盗胆子倒还挺大，敢把这些人关在梭鱼湾附近，也不怕被总督府海上巡逻的卫兵发现。”
在瑟维亚王国，奴隶制早已被废弃多年。
交易买卖奴隶的行为更是被明令禁止，任何违反这条法规的公民都将被处以最为严苛的刑法。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贵族们为了维持剥削，早已在法规推行后的无数年间，发展出了多种巧妙利用其中漏洞的合法手段，使事实上的奴役得以延续。
以土地为核心，将农民们束缚其中，或许拥有家庭和微薄财产，但却需要为领主无偿服劳役，并贡献近乎全部的收入；
操控债务，利用高利贷陷阱和领地司法权，让自由民背上难以偿还的沉重债务，只能以一生劳动偿还；
除此之外，动辄二三十年的学徒契约、收养孤儿以让他们终生从事繁重劳动、异教徒身份的诬陷……
更有甚者将瑟维亚王国内的流浪汉和负债者运送到周边仍然存在有奴隶制的国家，在那里将他们变成奴隶后再运回来，当作外籍仆人来使用，强行利用法律制造冲突。
权力、财力、实力，三种事物只要能拥有其中一种，并达到足够程度，所谓禁令便就成为了一张废纸。
而被废除的奴隶，也只是换了个名字，而继续存在。
梭鱼湾是南方群岛的核心城镇，本身更作为王国重要的港口城市，鱼龙混杂，时常能看到来自其他地区的外籍人士。
只要离开港口，便能直面广阔无垠而毫无监管可言的海洋。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有贪婪之辈受利益驱使，拐走偏远处的王国公民，将其以奴隶的身份卖到国外。
退潮帮在梭鱼湾内部发展受限，急需资金支持，本身又拥有着这么一层海盗的身份作为“黑手套”，自然也看上了这条赚钱的路子。
穿越至今，在瑟维亚王国待了这么长时间，夏南也大概了解一些这个国家的国情，知晓其中部分潜规则，听塞莉这么一说，便也就明白了退潮帮将这些村民关在这里的目的。
只是……沙华鱼人的出现，让心思还算缜密的他难免有所联想。
前几次与这些海上异种的遭遇，使得夏南大概知道这些鱼人正谋划着什么，并以成规模的群体形式，大量屠戮岛民，举行献祭仪式。
如今却又莫名其妙和退潮帮搅和在了一起。
结合眼下所看到的情况，让他不得不怀疑，或许这些被强行掠走，即将披上“奴隶”身份的岛民们，其买家便是沙华鱼人。
而目的，则正是为了进行献祭。
脑中不自觉回想起那些身体强悍而战力夸张的狰狞鲨兽，夏南心中不禁觉着麻烦。
稍微考虑了片刻，他言简意赅地把自己之前几次任务中和沙华鱼人的大概遭遇，以及心中推测告知给了身旁的几位队友。
听到可能有连“誓仇之刃”这种级别的冒险者队伍都难以对付的危险魔物存在，铁岩小队里的几人表现自不再如之前那般冷漠。
当然，他们在乎的并不是眼前这些即将被送往献祭，惨遭虐待的无辜平民，而是自身生命安全的安危。
只要里面没有自己，死多少人都无所谓，更何况是这些他们平日里也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人。
完全没有掺和进去的想法，甚至连原本适当给予退潮帮一点教训的任务内容也被几人抛在脑后，只想着尽快找到收藏家被夺走的货物回去交差。
冒险者总是这样，懦弱却又贪婪。
真正谨慎的，怕是在得知沙华鱼人存在那一刻起，便已经做好了撤退放弃任务的打算；真正勇猛的，怕是连岛上的鱼人也不会放过，将它们连带着退潮帮的海盗们一起清算。
铁岩小队却正夹在中间，既不舍得任务报酬，又担心可能存在的风险。
“如果岛上真的有大量沙华鱼人存在，甚至有你说的鲨兽的话……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奥里叶藏品的位置，然后赶紧离开，尽量不要和这些水耗子产生正面接触。”
小队队长哈比克提议道。
“那这些人呢，队长？”
听矮人这么说，一旁的半兽人嚎格突然出声道。
一对凶厉圆眸充斥着杀意，望向牢笼里面的普通岛民。
“他们应该怎么处理？”
时间紧张，原路返回招呼停在远处海上的商船过来接应已经不现实，而如果任由这些被关在牢笼里的平民出来，毫无疑问将吸引岛上鱼人和海盗们的注意。
届时，偷偷潜入营地当中的几位冒险者也将暴露。
指不定还没有寻找到目标藏品，便需要同时面对大量敌人的围攻。
嚎格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他的意思其实已经非常明确。
半兽人，想让眼下这些人类，永远闭嘴。
虽然不知道想来愚笨鲁莽的嚎格是如何想到的，但听到这么说之后，哈比克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禁陷入沉默，看样子竟真在思考将场上岛民灭口的可行性。
而也就在这时，夏南却突然出声，向前方那位身体虚弱的年轻村民问道：
“知道地牢门口护卫的换班时间么？”
“要等到天亮才有人过来，大人。”年轻人有些虚弱地回答道。
这也就意味着，自己几人还有一整个下半夜的时间，用于完成任务。
至少从剩余时间角度出发，这完全足够。
“我来这里另有任务需要完成，但如果只是顺手而为，我并不介意帮你们一把。”
“现在岛上的情况复杂，我并不能够保证一定就能够把你们送出去。”
“如果遇到过于危险而难以处理的敌人，我会选择自行撤退，也没能力带上你们。”
夏南以一种这个世界寻常冒险者基本不可能存在的平等姿态，向眼前这位最普通、最底层不过的平民，坦诚地说明着眼下情况。
“必须要明确的是，即使你们现在从地牢里面出去，也根本得不到救援，只会被发现动静的海盗们重新抓起来，甚至直接杀死。”
“因此，如果想要活命，你们需要等待。”
“就像以往那样，不要发出动静，就待在这里，等我结束回来。”
“能听明白吗？”
眼下情况已经非常清楚，对于这些被关押在地牢里面的平民，想要在不被退潮帮的海盗发现的前提下离开野莓崖，几乎不可能。
而一旦被发现，他们大概率也将迎来死亡。
唯一的希望，便是眼前几位冒险者。
想通了这一点，地牢中尚存有一定思考能力的村民们，纷纷点头保证。
夏南说的并非假话。
他又不是什么圣人，怎么可能为一群毫无关联的陌生人去拼命。
如果真的遇到难以应付的危险敌人，逃跑，或者说临时撤退，并不丢人。
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顾不上其他人。
但如果敌人实力处于能够应对的范围内，在解决掉危险之后，他也确实不介意顺带着将这些平民带上，离开此处。
说实在的，倘若完全理性的从自身安全角度出发，如半兽人嚎格所打算的那样，将眼前这些村民灭口，才是最轻松、保险的做法。
这样也不用再担心他们胡乱跑出去，暴露几人的存在。
但夏南拥有着作为一名人类的正常良知。
或许自私，偶尔偏执，对待异族生物更是堪称残暴，但至少现在，他做不到为了一些可能的，不算致命的风险，就去屠戮无辜同类。
“你们觉得呢？”
夏南转过身，向自己的队友们征求意见。
幽邃漆黑的眼眸是如此平静，目光扫过前方铁岩小队众人，并在蠢蠢欲动的半兽人嚎格身上稍微停留。
空气刹那凝滞，本就紧张的气氛在死寂中悄然压抑。
沉默。
能看到半兽人起伏频率逐渐加快的胸膛，以及阴影中侏儒握紧无声调整角度的短匕。
“哈哈哈，当然没问题。”
矮人哈比克的笑声打断了场上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在梭鱼湾听说过夏南的名声和战绩，也不想要同誓仇之刃小队结仇。
为了这么几条低贱平民的性命，就将眼前这位年轻冒险者推到对立面，让本就已经逐渐变得危险的任务再添上一项不稳定因素，并不值得。
哈比克在几秒钟的时间内，做出了他的选择。
“我只是害怕他们暴露我们的存在。”
“既然能够保证不发出动静，老实待在地牢里面，那也就没有需要担心的地方了。”
是说给夏南听，也是在向自己的队员们表明他的态度。
果不其然，听哈比克如此一说。
阴影中游荡者的匕首便再次回到了腰间，而嚎格原本因为握紧斧柄而膨胀的肌肉也悄然放松，只是毫不掩饰地瞪了夏南一眼，便就鼻息粗重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旁边，塞莉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不管是在夏南询问村民，还是在周围队友显露敌意的时候，她都保持着一种看上去有些事不关己的状态。
但夏南还是敏锐捕捉到了，在场上气氛凝固的刹那间，对方臂膀悄然绷紧的肌肉，以及稍微向后扭转，将掌心朝向背后长弓方向的手掌。
显然，作为整个队伍中除了夏南以外唯一的人类，她也完全不在乎周围地牢中同类的死活。
冒险者的身份，所拥有的超凡力量，早已让她在潜意识中将自己视作理应将底层平民踩在脚下的高等生物。
或许不会直接出手，但当半兽人和游荡者在面前屠戮人类平民的时候，眼睛怕是也不会多眨半下。
“不说这个了。”
哈比克顺势转移话题道。
“聊聊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吧。”
“或许我们应该再找几个海盗，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拷问出奥里叶藏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