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彭城通往留县的官道上,尘土被秋风卷着,在暮色里翻涌成一片昏黄的浪。
两万步卒的脚步声沉闷如雷,踩碎了官道旁枯草的脆响,浩浩荡荡地朝着沛县方向挪动,队伍拉得足有数里长,像一条疲惫不堪的土黄色长龙。
徐荣勒住胯下略显瘦弱的战马,统领着身旁三千骑兵——这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徐州各地东拼西凑才勉强组织起来的精锐,马背上的骑士们大多面带倦色,甲胄上还沾着沿途的泥点与草屑。
视线越过骑兵的队列向后望去,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卒队伍,其中五千丹阳兵还算整齐,甲胄虽陈旧却穿戴齐整,手中的戈矛也擦拭得还算光亮,行进间步伐沉稳,隐隐透着精锐之气;
而剩下的一万五千余众,便都是实打实的杂兵了,有临时招募的农夫,有解散的乡勇,甚至还有些是从流民里挑出来的壮丁,他们大多没有像样的甲胄,只穿着粗布短打,手里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砍刀,有磨秃了的锄头,甚至还有人握着削尖的木棍,行进间东倒西歪,时不时有人掉队,又被身后的队率厉声呵斥着赶上来,队伍散乱得如同没头的苍蝇。
领三千骑兵在前开路的徐荣,时不时勒马驻足,回头望向身后这散乱的大队,眉峰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他心中清楚,这样一支东拼西凑的军队,能勉强走到这里已属不易。
若是让他们打守城战,凭借城墙之险,他还有几分信心能拖延一段时间——仅仅是拖延而已。
徐荣太清楚凉州军的战力了,那些来自西北的悍卒,一个个如狼似虎,骑术精湛,刀枪锋利,别说眼前这些徐州兵马,便是他曾听闻过的辽东精锐骑兵,真要和凉州兵马硬碰硬,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
兵械不足,粮草只够支撑数日,军饷更是早已拖欠了数月,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抗衡段羽麾下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凉州兵马?
能守住彭城一阵子,为后方争取点时间,便已是极限。
徐荣暗自叹息,目光在队伍中扫过,除了自己身边这三千骑兵还算可用,也就后军里太史慈统御的那五千丹阳兵,还能算得上可靠。
思绪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一名斥候骑士勒马停在徐荣马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前方距离留县尚有二十里路程!”
徐荣抬眼望去,远处的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边缘,漫天的霞光被暮色渐渐吞噬,天地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蒙。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挥下:“传令下去,就地安营扎寨!”
声音洪亮,穿透了暮色中的嘈杂,“营寨依山而建,落于水旁,左右两翼依托官道两侧的土坡,营门正对官道封路,挖深壕、立拒马,务必筑牢防御!”
“另外,骑兵斥候每十人一组,分作十二队,不间断在留县方向前后二十里内巡视,遇有异常即刻回报,每半个时辰必须有一队斥候回营奏报,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斥候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军令如流水般传达下去,身后的队伍渐渐安静下来,疲惫的士兵们开始按照指令行动。
丹阳兵的效率最高,太史慈接到消息后,立刻亲自带队勘察地形,指挥麾下士兵砍伐官道旁的树木,挖掘壕沟。
士兵们挥舞着斧头,木屑飞溅,锄头撞击泥土的声响此起彼伏,很快就在官道左侧的土坡下划出了营寨的轮廓。
杂兵们则显得有些慌乱,在队率的呵斥下,有的扛着木材搭建帐篷,有的提着水桶去附近的溪流打水,有的则笨手笨脚地学着挖掘壕沟,一时间营地内外人声鼎沸,却又渐渐有了秩序。
徐荣骑着马在营地周围巡视,看着士兵们将拒马立在营门外侧,壕沟也挖得有模有样,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
徐州地势平坦,多水网密布,留县东侧便是烟波浩渺的微山湖,水路四通八达,却也正因如此,徐州无险可守,彭城与沛县便成了抵御凉州军的最后两道屏障。
一旦这两道屏障被突破,身后便是一马平川,段羽麾下多骑兵,若是让凉州大马踏破彭城与沛县,整个徐州便再也无险可守,只能任人宰割。
想到这里,徐荣的眉峰又皱了起来,暮色中的风带着几分寒意,吹得他甲胄上的铁片叮当作响。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距离他安营之地二十里外的留县,早在他抵达的前一夜,就已经悄然沦陷。
...............
一天之前,夜色如墨,星子稀疏,留县的百姓们早已沉入梦乡,街巷里一片寂静,只有巡夜的县卒打着哈欠,拖着长戟慢慢走过青石板路,脚步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蹄声从城外传来,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
正是段羽麾下的迅猛狼骑。
毛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四肢肌肉虬结,每一次迈步都带着惊人的力量,更诡异的是,这些坐骑的眼睛里,竟隐隐泛着幽绿色的光芒。
一万迅猛狼骑,如同一张黑色的大网,悄无声息地将整个留县包围起来。
按照段羽的命令,一个人都不允许放出城,所以他们没有发出任何警告,只是静静地潜伏在城外的阴影里,等待着动手的信号。
片刻后,一声低沉的哨声划破夜空。紧接着,数十名身材矫健、皮肤黝黑的南蛮战士从狼骑队列中闪出,他们手中握着绳索,绳索一端系着锋利的铁爪,手臂用力一挥,铁爪便带着呼啸声飞向城头,稳稳地勾住了城墙的垛口。
随后,这些南蛮战士如同猿猴般,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动作敏捷得惊人,转眼就登上了城头。
城头上的守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南蛮战士捂住口鼻,锋利的短刀划过脖颈,鲜血喷涌而出,却被战士们用布巾迅速捂住,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城头上的数十名县卒就被全部解决,四门尽数被南蛮战士占领。
留县本就是一座小城,地处偏僻,并非重要的战略要地,满打满算也只有几十名县卒,哪里是这些身经百战的蛮族战士的对手?
城门被悄悄打开,一万迅猛狼骑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中,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城中的百姓们被马蹄声惊醒,惊恐地从窗户缝隙里向外望去,只见月光下,骑士凶神恶煞,手中的长刀泛着冷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死死关闭家门,用重物顶住房门,一家人蜷缩在门后,浑身颤抖,只能听着外面的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心中充满了绝望,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然而,他们预想中的烧杀抢掠并没有发生。
段羽早已让庞德传达了命令,只要百姓们不出家门,便可保平安。
迅猛狼骑进城后,只是迅速控制了县衙、粮仓等关键地点,对百姓的住所秋毫无犯。
就这样,留县在寂静与恐慌中被轻松占领。
随后,段羽下令关闭城门,直到天亮才重新打开,可即便如此,街道上也没有一个百姓敢出门,整个留县安静了整整一天,只有狼骑在街道上巡逻的脚步声,时不时传入百姓的耳中。
此时,段羽已从沛县赶来留县,他坐在一头巨大的黑虎身上,黑虎体型庞大,皮毛油光水滑,一双虎目在大殿里闪着威严的光芒,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咆哮。
听着庞德关于留县情况的禀告,段羽微微眯起了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随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开城门,所有迅猛狼骑在城外集结。天亮之前,本王要看到两万颗人头沉入微山湖!”
“末将遵令!”庞德轰然应诺,转身大步离去。
命令传达下去的瞬间,原本安静的留县突然沸腾起来!“哐当——”一声巨响,紧闭的城门被猛地拉开,沉重的城门轴转动,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人。
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起,如同惊雷滚过大地!
一万迅猛狼骑从东西南北四门同时涌出,玄色的身影如同黑色的洪流,瞬间淹没了城门外的空地。
幽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背上的骑士们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冷光,脸上的黑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狼骑们没有丝毫停留,涌出城门后,迅速按照队列集结组成的军阵,如同一块黑色的巨石,稳稳地矗立在留县城外,队列整齐划一,没有半点杂乱的声响,只有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以及骑士们粗重的呼吸声。
夜风呼啸而过,吹动着骑士们的衣袍,也吹动着微山湖上的水波,月光洒在湖面上,泛起一片冷冽的银光。
段羽骑着黑虎,缓缓走到城门楼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集结完毕的迅猛狼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