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
“一群废物!”
张氏府邸的青石板庭院里,凛冽的寒风卷着败叶,打着旋儿撞在朱漆斑驳的廊柱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身材肥硕的张大善人穿着一身锦缎棉袍,腰间坠着块油光水滑的玉佩,此刻正梗着粗短的脖子,冲着院中央一群鼻青脸肿的手下咆哮。
他的脸涨得像颗熟透的紫茄子,肥肉堆砌的双颊微微颤抖,唾沫星子随着怒骂溅得老远。
十几名侍从狼狈不堪,有的瘫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脑袋垂得快贴到胸口;有的干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捂着断骨处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其中一名膀大腰圆的壮汉,一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显然是被卸了臼,他耷拉着脑袋,额角的冷汗混着尘土往下淌,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老爷...... 属下无能...... 没能拦住那伙人,还让那女子跑了......”
张大善人鼓着一双绿豆眼,死死瞪着那壮汉,气得满头青筋突突直跳,脖颈上的肥肉都跟着哆嗦。
他惦记甘梅的美貌,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打去年秋天在沛县的庙会瞥见一眼,那女子柳叶眉、杏核眼,身段窈窕得像初春的柳条,便在他心里生了根。
这些日子他费尽心思打探,好不容易才摸清甘梅的行踪,布下天罗地网,谁知竟让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人坏了好事!
“四个人!就四个人,把你们这群饭桶收拾得哭爹喊娘!”
张大善人抬脚狠狠踹在旁边的石凳上,石凳发出一声闷响,磕掉了一块角,“我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吃白饭的吗?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猛地一挥衣袖,锦缎的袖口扫过石桌上的茶盏,哐当一声,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随后,他便怒气冲冲地朝着院子外面大步流星地走,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备车!快备车!去县府!”
不多时,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轱辘轱辘地驶出张府大门,朝着沛县县府的方向疾驰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
县府的府衙内,正堂之上烛火通明。
张大善人坐在县令下手的梨花木椅子上,脸上的怒容早已换成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他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冲着主位上的县令哭诉:“赵县令啊,您可得给小人做主啊!我张某人在沛县,向来是遵纪守法,乐善好施,这全县的百姓都能作证啊!如今竟有一个外来的野丫头,带着几个人打伤我的侍从,还把我看中的女子抢走,这分明是欺负到咱们沛县人的头上了!”
他顿了顿,又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补充道:“今岁朝廷的司马大人募集粮草,小人可是捐了五百石粮食,还有二百匹绢布,这份心意,县尊您也是清楚的。”
县令赵怀坐在主位上,身穿一身藏青色的官袍,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一缕山羊胡。
他闻言微微点头,手指轻轻叩着桌案,慢悠悠地开口:“张大善人说的这些,本县自然清楚。你放心,本县断没有纵容外来之人在沛县横行的道理。”
他说着,抬眼看向堂下的衙役:“来人!速去给县尉传信,让他带着贼曹和城中的守卫,立刻全城搜捕那伙外来之人!若是能抓到,便带回府衙审问;若是抓不到......”
张大善人一听这话,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露出了谄媚的笑容,连忙起身作揖:“县尊英明!小人其实也不是非要置人于死地,不过是想出一口恶气罢了。劳烦县尊费心,若是抓不到,那也就算了,算了。”
“好说。” 赵怀淡淡应了一声,随即提笔写下一道传令的文书,盖上县衙的大印,递给了衙役。
不多时,沛县的城门处便多了数名守卫,城中的街巷里,一队队手持长矛的官兵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马蹄声、呵斥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县城原本的宁静。
......
沛县主街的尽头,坐落着一家名为 “醉仙楼” 的酒楼。
酒楼是青砖黛瓦的两层建筑,门口挂着一面迎风招展的杏黄旗,上面用墨汁写着 “醉仙楼” 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是段柳青一行人乘坐的那辆。
马车里,光线有些昏暗。
段柳青一身素色的劲装,身姿挺拔地坐在一侧,目光平静地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而对面的甘梅,则始终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担忧。
直到马车缓缓停下,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段柳青整理了一下衣袖,准备下车的时候,甘梅才终于抬起头。\
她那双清澈的杏眼泛红,里面盛满了焦虑,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哭腔。
段柳青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侧过身,挑眉问道:“怎么?看你这模样,是有话要跟我说?”
甘梅咬着粉嫩的下唇,点了点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这...... 这张大善人在沛县势力极大,和县令的关系又好。
你们...... 你们打伤了他的人,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现在官兵全城搜捕,我们...... 我们该怎么办啊?”
“呵呵。”
段柳青闻言,忽然低笑出声。她伸出手,朝着甘梅的方向探去。
甘梅本能地向后一缩,可马车的空间本就狭小,她又能躲到哪里去?
段柳青的手指纤细白皙,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她轻轻拂过甘梅额前凌乱的碎发,将那缕被风吹散的青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等你真正明白我是什么人,明白我身后代表着的是什么人的时候,你就不会这样担忧了。”
她看着甘梅依旧紧绷的小脸,弯了弯眉眼:“现在...... 笑一个吧。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不值得你愁眉苦脸的。”
甘梅愣住了,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满是茫然。
什么人?她到底是什么人?
身后代表着什么人?难道是...... 是哪个大人物的手下?
无数个疑问在她的脑海里盘旋,让她一时间忘了反应。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侍从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温暖的光线涌了进来,照亮了车厢内的角落。
甘梅这才看清,马车外已经停在了醉仙楼的门前。
楼内飘出阵阵酒菜的香气,混合着冬日阳光的味道,让人莫名地心安。
段柳青率先下了马车,她身姿飒爽,步履轻快地朝着酒楼内走去。
甘梅连忙定了定神,紧随其后,脚步有些慌乱,目光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这家酒楼。
醉仙楼的一楼是散座,几张八仙桌整齐地摆放着,此刻已经坐了不少食客,有的高声谈笑,有的低头饮酒,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菜肴的香气。
伙计们穿着短褂,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却奇怪的是,他们仿佛没有看到段柳青一行人似的,既没有上前招呼,也没有投来异样的目光,依旧自顾自地忙碌着。
这一幕让甘梅愈发觉得奇怪,心里的疑惑更甚。
段柳青对一楼的喧闹视若无睹,她抬眼扫了一圈,便抬脚朝着通往二楼的木梯走去。
木梯是用厚实的木板搭成的,踩上去会发出 “咯吱咯吱” 的轻响。
甘梅紧紧跟在她身后,心脏怦怦直跳。
二楼和一楼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摆放着寥寥几张雅座,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平添了几分雅致。
而在靠窗的位置,正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玉带,墨发如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的街景,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俊朗挺拔的轮廓。
仅仅是一个侧影,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与贵气,让人不敢直视。
甘梅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觉得这个男人绝对不是寻常人,甚至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乡绅、官员都要尊贵。
而那个坐在窗边的男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当他的目光落在段柳青身上时,原本深邃冰冷的眼眸瞬间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前一秒,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强大气势笼罩着整个二楼,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就在男人露出微笑的那一刻,那股压抑的气氛便如同冰雪消融般,一扫而空。
段柳青脸上的清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甜美的笑意。
她不顾身后跟着的甘梅,快步走到男人面前,眉眼弯弯,透着几分亲昵。
桌案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菜肴,还有一壶温热的酒。
段柳青提起酒壶,熟练地朝着面前的空酒杯里斟满了酒,动作行云流水。
“坐吧。” 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宠溺,“这一路奔波,辛苦了。”
段柳青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甜美,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能和王上一起出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觉得辛苦。”
男人闻言,失笑出声。
他伸出手,轻轻刮了刮段柳青的小琼鼻,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站在不远处的甘梅,看到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都合不拢。
她实在无法想象,刚刚在城外还英姿飒爽、强势果决的段柳青,此刻竟然会像个乖巧的小女儿一样,依偎在男人的身边。
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都已经查明了。” 段柳青坐下之后,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附近的郡县,并没有集结的兵马。看来,那个人说的并没有假话,他传回去的情报,司马防还有诸葛珪那些人,应该是已经相信了。”
男人闻言,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原计划行事。
从沛县开始,整顿吏治,收拢民心。至于彭城那边,先暂且搁置,等我们站稳脚跟,再挥师南下,直取下邳。”
他顿了顿,看向段柳青:“等下你派人去传达消息给众将,让他们按部就班,切勿操之过急。”
“是。” 段柳青立刻点头应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正当两人低声交谈之际,酒楼的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隐约还夹杂着官兵的呵斥声和百姓的议论声。
段柳青眉头微蹙,她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纱的一角,朝着外面望去。
只见酒楼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队官兵,手持长矛,将那辆青布马车和守在车旁的两名侍从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皂衣的队正,正指着马车厉声呵斥着什么。
段柳青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一旁脸色苍白的甘梅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甘梅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吓得浑身一颤,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没想到这些人,动作倒是挺快。” 段柳青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慌乱。
男人听到外面的声响,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段柳青:“怎么回事?外面发生了什么?”
段柳青转过身,将刚刚在城外救下甘梅,打伤张大善人侍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她冲着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甘梅招了招手,语气平淡:“你过来。”
甘梅吓得浑身一颤,她低着头,脚步踉跄地走到段柳青和男人的面前,连头都不敢抬,肩膀微微耸动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段柳青起身走到甘梅面前,伸出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甘梅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随即转向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献宝的意味:“王上,您看。这是我给您新找的‘宠物’,长得可好看了。您觉得,她怎么样?”
男人的目光落在甘梅的脸上,当看清楚她的容貌时,也不由得微微一愣。眼前的女子,眉如远黛,眸若秋水,肌肤白皙胜雪,虽然面带惧色,却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他失笑摇头,伸手轻轻敲了敲段柳青的额头,无奈道:“你啊你,总是给本王惹这些麻烦。这沛县还没站稳脚跟,你倒是先给本王带回来一个美人,是嫌本王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段柳青嘟着嘴,不满地哼了一声:“人家这不是看王上在外行军辛苦,身边连个解闷的人都没有嘛。这女子生得貌美,留在王上身边,也能给您解解乏。”
“王上......”
“本王......”
这两个称呼,如同惊雷一般,在甘梅的脑海里炸开。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满是震惊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虽然她不知道眼前之人究竟是谁,可 “王上” 这个称呼,却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寻常的官员、乡绅,谁敢用这样的自称?
难道...... 难道他是...... 是一位落难的王爷?还是说......
无数个念头在甘梅的脑海里翻腾着,让她一时间忘了恐惧,只剩下满心的震撼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