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沾满尘土:“陛下!不是臣不想练新兵,不是臣不想让老卒荣养!”
“实在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驻边的兵力缺口越来越大,防线却越来越长,臣只能让这些本该退役的老卒,一再超期服役,轻伤不下火线。”
“如此一来,伤重病残也不能休息,最终只能在此苟延残喘。”
李彻心颤了颤,转而看向眼前这些老兵,默然无语。
说起来,这件事他的责任也很大。
西北军非是自己的嫡系,乃是庆帝旧部。
李彻登基之后重编军队,整顿诸镇,却唯独对西北不加干涉。
除了粮饷照常外,从未提过要调整将领,也未曾大规模安插新兵入营。
之所以这样做,就是怕马靖误会自己卸磨杀驴,清除异己。
可没想到,自己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却让西北军的处境越发艰难。
“臣明白,陛下是怕操之过急,引起不安。”
马靖再次深深伏地,肩膀不住耸动:“可陛下,边关不等人,吐蕃的刀箭不等人!”
“臣不惧死,可眼看着麾下儿郎一年比一年老,能战者一年比一年少,防线如同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屋子......臣实在是不能再等了,也不敢再等下去了!”
“这才出此下策,冒死以私信邀陛下前来,让陛下亲眼看看西北军面临的困境。”
“臣欺君罔上,又引陛下至这等污秽之地,罪该万死!”
“西北军青黄不接,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臣......恳请陛下,改编重组西北军,另选统帅!”
话音落下,老兵营里一片死寂。
李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毡帽的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看不清具体表情。
和李彻来之前想的不同,马靖的难言之隐其实就是时间。
时间让士兵无法避免地走向衰老,又在历史遗留问题与微妙君臣的关系影响下,产生了如今的恶果。
一支平均年龄三十五岁以上的军队,还充斥着大量伤病残弱老卒。
即便战斗经验再丰富,意志再顽强,又能保持多久的战斗力?
面对来自高原的强敌,这样一支白发军,真的能守住大庆的西大门吗?
沉默在污浊的空气中蔓延,不知过了多久,李彻终于开口:
“马靖。”
“臣在。”马靖浑身一颤。
“你确实有罪。”
“知情不报,直至事态危急方以僭越之法上达,此罪一。”
“治军无方,致令西北军力衰朽至此,此罪二。”
马靖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蜷缩起来。
“但是。”李彻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朕的罪过不比你的小。”
马靖激动道:“陛下为何这么说,您何错之有?”
李彻轻叹道:“你敢在朕面前说出方才那番话,朕如何不敢承认自己的罪过?”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马靖身前:“你给朕看了西北军的脓疮,很好,这便是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
“现在告诉朕,除了要兵,西北军还需要什么?”
“怎么才能让这栋屋子不漏风,让这些老卒......不会白白老死在荒凉之地?”
“臣口说无凭。”马靖的声音依旧沙哑,“臣恳请陛下,移步再看几处。”
李彻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行人默默退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重新没入兰州城的街巷。
马靖带着众人穿行在迷宫般的土墙与巷道之间,约莫一刻钟后,来到内城西北角的一片区域。
这里矗立着几座夯土圆顶建筑,形制与民居截然不同。
外围有低矮的土墙环绕,墙头设有简陋的望楼,门口有士卒值守。
乃是城中的军粮仓所在。
值守的士兵看到马靖,虽对李彻这些陌生人感到疑惑,但仍迅速放行。
马靖没有多解释,径直推开木门。
一股混合着谷物陈旧气息的空气涌出,仓内十分昏暗,只有墙壁高处几个狭小的透气孔透入些许星光。
马靖示意亲兵点亮火把,火光跳跃着照亮了仓内的景象。
仓房很大,但却很空。
靠近门口的区域,整齐堆叠着一些麻袋,数量远远不足以填满仓内空间,仅仅占据了不到四分之一的角落。
更多的区域是空荡荡的,露出泥土地面,上面散落着零星的谷粒和草屑。
李彻走上前,随手从一个麻袋破口处捻出几粒谷物。
是粟米,也就是小米。
色泽暗淡,颗粒瘦小,夹杂着不少未脱尽的谷壳和砂石。
他又走到另一堆麻袋前,问道:“这些都是粟米?”
马靖低声说:“有一些麦,还有少许豆。”
李彻解开一个麦袋,麦粒同样品相不佳,干瘪者多,饱满者少,同样杂质颇多。
豆子则更显陈旧,怕是岁数比自己都大。
“存量几何?可供全军食用多久?”
马靖垂首答道:“回陛下,此处为兰州主仓之一,现存粟约两千三百石,麦约一千八百石,豆类杂粮约五百石。”
“此外,城内另有两处副仓,存量则更小一些,兰州驻军及附近营堡兵卒连同军户,日常需口粮者约一万五千人。”
“若按足额配给,现有存粮不足三月之需,这还未计入战马精料。”
李彻眉梢微挑,问道:“朝廷去岁批复陇右的粮饷,仅是粮食一项额定便是粟麦六万石,豆料一万石。”
“这还不算河西诸州的份额,即便扣除损耗,运抵前线的连一半都不到?”
马靖的头垂得更低,声音艰涩:“陛下明鉴,臣收到的只有这些。”
李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脸上表情更冷。
不再看那些可怜的存粮,转身向外走去:“去看军械。”
军械库在粮仓不远处,守卫更为严密。
库门打开时,一股陈年油脂和皮革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库内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些长枪、横刀、弓弩,地上堆放着皮甲、铁甲片等物。
看起来数量尚可,架子也擦得干净,但李彻走近细看,眉头却是立刻皱紧。
他随手拿起一杆制式长枪。
枪杆是白蜡木,但显然已经使用多年,手握处已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木质也有些松弛。
枪头倒是雪亮,但刃口处能看到细微的卷刃,而且制式老旧,并非如今工部统一打造的那种改良型号。
横刀的情况类似,刀鞘陈旧,刀身拔出后也能看到打磨过的痕迹。
皮甲多数硬化开裂,用皮绳反复缝补过。
铁甲片编缀的札甲,许多甲片边缘已经磨损,锈迹虽被擦拭,但编织绳和甲片上的磨损极其严重。
弓弩架上,弓弦普遍缺乏弹性,弩机的望山和悬刀多有磨损痕迹。
箭矢倒是堆了不少,但箭杆粗细不均,箭簇样式也略有差异。
李彻甚至看到了一些前朝样式的弓弩,那可真是岁数比自己都大了。
“这些便是你们平日用的装备?”李彻放下手中横刀。
“是。”马靖答道,“军中最好的兵械,优先配给一线哨垒和游弈斥候。”
“库中这些多是替换、备用,以及配发给守城、屯田兵卒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诸军换装的火铳等武器,臣三年前收到过一批,计火铳二百杆,甲百副,弩五十张,皆已配发给最精锐的选锋营。”
“如今多已有损,且火药、铅弹、备用零件补充极其困难。”
李彻听罢,心头更是沉默。
他亲手推动的军事改革,他自然最清楚,西北军非嫡系,故而在换装序列上靠后。
但眼前这库中装备的寒酸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不仅仅是靠后的问题,这更像是被遗忘了。
“走,上城墙。”李彻不再看那些刀枪,转身出了器械库。
兰州城墙高大,马道宽阔。
夜间值守的士兵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人,倚着垛口旁避风。
听到脚步声,哨兵们立刻警觉地望来。
见是来者是马靖,这才稍放松,但目光仍警惕地扫过李彻等人。
李彻刻意放慢脚步,沿着城墙缓缓行走。
在火光和月光下,这些士兵的面容清晰可辨。
与之前见到的残兵不同,这些是仍在服役的战兵,但依旧看不到年轻的面孔。
多数人看起来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不少人鬓角已染霜色,眼角皱纹深刻。
他们身上的军袄同样半旧,盔甲多为皮甲或老旧铁甲。
即便如此,他们仍旧站得笔直,哪怕长久站立的腰已经病理性佝偻了。
李彻在一个城垛前停下,里面有两个正在休息的士兵,年纪看起来更大些,怕是有四十五六了。
一人正小心地啃着一块硬面饼,另一人则就着一点劣质烧酒,擦拭着自己的横刀。
见到马靖和李彻等人,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彻声音温和地开口道,“你们今年多大年纪?戍边多久了?”
两个老兵有些拘谨,看了马靖一眼,见主帅微微点头,才抱拳瓮声道:“回大人话,小人王贵,今年四十有八。”
“自先帝爷平定陇右那年便在此了,算来二十七年了。”
另一个啃饼的老兵也道:“小人赵栓,四十六岁,戍边二十四年。”
二十七年!二十四年!
人生最好的年华,几乎全部耗在这城墙之上,耗在西北的风沙之中。
李彻点点头,没再问什么,示意他们继续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