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日上午八点半,刑侦支队在会议室召开了案情分析会。支队长陈一波在会上对十五号早上,发生在宋氏企业公司负一楼停车场的李薇案件,进行了简单扼要的报告,
依照以往的会议程序,在陈一波讲话之后,是案件情况汇报和技术分析。法医张中林走到台上,用光标笔点开了屏幕上案发现场的照片,并逐张作了详细的说明。
“在接到陈队的命令后,我和夏晓兰等几个技术人员,带着检测设备开车马上赶到位于宋氏企业公司楼下的停车场。在报警人的引领下,见到了倒在车位旁边,已经死亡的李薇。通过对尸体的初步检查,从尸斑形成的时间上推算,死亡时间大约是十四号晚上的一点到三点之间。″
张中林用光标笔点着一张照片,停顿了一下,面色凝重地说道:“从停车位的地上可以看到,死者俯向地下的脸部有痛苦抽搐的表情。她的身边发现一个红酒瓶,口中可以闻到,浓烈的酒精气味。对嘴角的结晶体进行检测,她在死前曾经服用过安眠药。″
“老张,这么说,李薇是服安眠药自杀?″黑脸大叔李奇在下面发问。
“应该是的。″张中林看向李奇说道,“后来经过对尸体的司法解剖,对那个红酒瓶和胃里残存的食物进行检测,李薇是在饭后约五小时左右,打开车门,在酒中加入苯二氮䓬类安眠药,倒在地上受尽痛苦折磨死亡的。″
“这就有点意思了,李薇自杀前,为什么还要打开车门呢?″
“也许连李薇也不知道,她服用的是不催吐的安眠药,打开车门是为了防止呕吐弄脏车里。对一个爱洁净的女孩来说,这应该是一种平时养成的习惯。″
张中林对李奇笑了笑,继续说道,“死者的脖子上有明显用手卡过的勒痕,从勒痕形成的时间上,可以推断出是在死前四至五小时左右就已经留下了。另外,李薇生前曾经有过打斗的过程,她手上的指甲缝里可检测到微量皮屑和血迹。″
“前辈,你说李薇用酒服用安眠药死亡的。那她大概要吞服多少粒,才会导致死亡呢?″小胡有点困惑地问道。
“李薇用酒服的是不含催吐剂的地酉泮,只要三十粒以上,会导致中枢神经抑制,呼吸衰竭,血药浓度异样升高,十分钟左右就会失去意识,陷入休克,如杲抢救不及时,数十分钟內就可以致命。″
“这样啊?那我没有问题了。″
张中林环视了一周会议室中的侦查员,“要是大家没有什么疑问,我对李薇尸检的汇报就到这里,也可以查看鉴定室的检测报告。余下不足的地方,最好就是请夏晓兰对现场痕迹检验方面,进行汇报和作出补充。″
张中林从台上走下去后,夏晓兰站到了他刚才的位置上。。点开屏幕的照片,对下面聆听的侦查员说道:“老张对李薇尸体初检和解剖的情况说得很清楚了。作为痕迹检验负责人,我将对案发现场作出和他不同的发现补充。
由于十四号那晚八点后下雨,在李薇的车里和停车场的地地上,发现了两个男人留下的叠加鞋印。通过鞋型可以分析出,其中一双鞋印是四十一码的皮鞋。穿鞋的人年龄大约是五十到六十岁的中老年人,身材应该大概是在一米七零左右。体型稍为偏胖。″
“夏晓兰前辈,你太厉害了,连那个人是怎么样的高度和重量都可以分析得出来。你是根据什么得出来的呢?″下面的一个年轻侦查员问道。
夏晓兰微笑着看向发声处说道:“这只是长年积累的经验,结合鞋类分析数据推算出来的,你要是有兴趣,会后我可以详细和你解释。另外,还发现有一双四十二码的旅游鞋印,从车里下来后,一直延伸到了停车场的外面,就再也检查不到了。″
夏晓兰说到这里,用光标笔点着另一张照片,接着说道:“车里没有发现打斗过的痕迹,车门的四个把手上有李薇和多人留下的陈旧或新鲜的指纹。车后座的皮包里,有一瓶刚用过不久的防狼水和安眠药空瓶,以及一条几米长的丝带,丝带上面可以检测出有人体组织的新鲜残留痕迹。″
“晓兰,你是说,李薇曾经用那条丝带,勒过某个人的脖子?″老郭有点惊讶。
“是的。经过光谱分析比对,丝带上面的残留皮屑和李薇指甲缝里的皿迹是同一个人的。我还在死者的下体和内裤上,检测到了精斑,怀疑她死前,应该是喝下有安眠药的红酒之后,受到过那个人的侵害。″
“你不是说在车上检测到了,有两个人留下的鞋印吗,他们中哪一个人是先上车的呢?″底下有人小声问道。
“是这样的,从李薇车里检测到的旅游鞋印上,发现有泥水干涸后的痕迹,而皮鞋印上面是没有的。从两双叠加的鞋印上,那双旅游鞋印是踩在皮鞋印上面,由这一点就可以分辨出,穿那双皮鞋的人是先上车的。″
“你刚才说过,穿皮鞋的人是一个年龄在五十至六十岁的中老年人,那是不是另外那个穿旅游鞋的是个年轻人?″
“对,是这样的。″夏晓兰似是知道那个人还想问些什么,干脆说道,“从鞋印的尺码以及压痕上,是基本可以推算出一个人的身高和体重的。那个穿旅游鞋的年轻人,大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身高应该是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左右,身材重量大概在一百六十斤。″
“如果是这样,这两人中会不会是父子关系呢?“下面又有人小声嘀咕着。
“鉴定室虽然已经对那条丝带上皮屑,和精斑进行过DNA检测,从中可以得出是同一个人的。但由于目前没有那个年轻人的比对条件,还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父子的关系。″
“那么,你能不能从这个年轻人的鞋印上,可以判断出,在他下车后,李薇是不是已经死亡了?″小胡从容地问道。
“这还是可以分辨得出的。从驾驶室和后排留下的叠加鞋印上看,那个年轻人应该是先上的驾驶室开车,最后才坐到后排上。再从地上被尸体覆盖的鞋印的走向,一直延续到停车场外面就可以知道,李薇死亡时,那个年轻人已经不在车上了。″
“那就是说,李薇服用安眠药死亡的时间是一到三点,在这之前,那个年轻人早就走了?″
“对。这在梁小宇拿到的停车场监控视频上,是可以看得很清楚的。李薇是在那个年轻人走后,两三个小时后才自杀的。″夏晓兰说完,看到没有人再提问,然后微笑着走了下来。
在一阵短暂的沉寂之后,陈一波站了起来,看着黄确说道:“黄队,这里有许多侦查员都没有到过案发现场。请你和大家说说,你对这件案子的推理过程吧,也让各位心里都明白,这件案子是怎么发生,最后又将会是怎样结束的,好吗?″
“好吧。既然陈队这么说了,那我就把李薇为什么会在宋氏企业停车场里,服用安眠药自杀,背后又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尽量按照时间顺序是怎么推理分析的,大略地和各位同事说一下。至于案件最后的结果是不是同我说的一样,也请大家见证。″
“黄队,你是不是笃定李薇自杀这件案子,就完全和你推理的一样呢?″陈一波皱了皱眉,有点担心地问道。
“案件刚发生不久,我这样说似乎有点早,当然不能说完全就是我推理的那样。但是,既然是推理,也是建立在现有证据的基础上,我相信案件最后的结果,应该是和事实相差不会太大。″黄确微笑着看向台下的侦查员,似是信心十足地回答。
“关于案发时李薇死亡的现场情况,刚才法医老张和痕检夏晓兰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至于李薇为什么要在停车场里服用安眠药自杀,我就说一些你们中许多人,可能都不知道的吧。李薇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是在她被人强暴后,不得已才自杀的。″
黄确的话一出,会场顿时一片哗然。陈一波也拧紧了眉头,脸上明显露出不悦。这黄确也太轻率点了,竟然是当着这么多人,在这次会议上公开这一未经证实的结论。要是最后案子的结果不是这样,那他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威信,岂不是会降到零点?
“黄队,你这逻辑思维的跨度也太大了。是,我承认你昨天的分析是有道理。可李薇这件案子我们终究没有确凿证据,你这样说,似乎过早了吧?″陈一波用带点揶揄的口气说道。
黄确看着坐在旁边的陈一波,镇定自若地说道:“陈队,我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完全是靠老张和夏晓兰检测的报告和停车场的监控,再结合梁小宇拿到的沿途交通监控视频,综合了已知的证据,经深思熟虑后作出的。这不算是跨越,也非空穴来风的瞎猜。″
“那好,你既然这样自信,那就将你的看法和大家说一下,你是怎么会得出这一结论的?″
“梁小宇,麻烦你把那些监控视频,在屏幕上让大家看一下,这对了解这个案件的来龙去脉,让每个人心里先有个数。然后我再逐一和各位分析,这样也就更清楚,李薇是为什么不得已服用安眠药自杀的了。″
在播放监控视频的过程中,整个会场都悄无声息,只是在最后结束时,才让许多人明白了案件的始未,嘈杂的议论声也变得此起彼伏。陈一波作了个停止的手势,看向会场上的侦查员。
“刚才的监控视频大家都看了,有什么想法和疑问都可以说出来,需要黄队给你们作出解释的?″陈一波朗声说道。
“黄队,″小胡从下面第一个站了起来,“从画面里,我看到那个穿着雨衣,戴口罩的人,从李薇的车里出来,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吧?″
“这个人叫汤一彬,是宋氏公司策划部的部长。″黄确简短地回答。
“那你在询问汤一彬时,有没有问到过,他和李薇是什么关系?当晚又是为什么在停车场里见面的呢?“
“杜一彬在接受我的询问时,梁小宇正在和物业管理方查对大楼的监控。至于他和李薇是什么关系,我也是在询问过汤一彬后,看了梁小宇拿到的现场监控视频,才知道汤一彬和李薇两人是恋爱关系,明白他们是什么原因到停车场的。″
“那好。我对汤一彬和李薇在星湖边见面,有点不理解。从汤一彬和李薇当时说话的状态看,俨然是双方都有些冲动,既然他们是恋人关系,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常现象呢?“
黄确上翘的嘴角露出笑容,看着小胡说道:“在看到这些画面时,我也有点纳闷。从我和古一明对宋氏公司的员工询问时,并没有人清楚知道李薇和汤一彬的关系。既然你问到了,我只能得出一点,他们应该是在为某一件事,感到束手无策而引起的争吵。“
“争吵?难道就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这次争吵,有可能引发了李薇在停车场自杀,是这样吗?″小胡不管不顾地问道。
“有这种可能。你们从监控视频可以看到,从李薇下班到美容店化妆换衣服,再去瑞基公司接了那个人回高庐山庄,这段长达两个钟头的时间里,李薇和那个人在里面,不可能只是吃饭聊天那么简单。″
“黄队,你的意思是说,李薇和那个人在高庐山庄,是就某件事进行协商谈判?″李奇把话接了过去。
“是的。这只是其中一个内容。从老张对李薇尸体的解剖中,发现胃里有酒精和饭菜的情况看,他们当晚在七点多钟时,两人一起吃过饭,还在那里曾经达成过一笔交易。″
“达成过一笔交易?″
“对。从李薇的手机里,发现当时那个人以瑞基公司的名义,给李薇支付了一大笔钱。正是那个人在给了她那笔钱后,就让他有了理由,在李薇的酒里下了安眠药,导致她在昏睡时遭到那个人的强暴。这就是李薇下体和内裤上有精斑的原因。″
“那就是说,李薇在清醒后发现被玷污,迅速变得愤怒不已,打斗中李薇敌不过那个人,被他卡住脖子,才导致她用了防狼水,最后用丝带把那个人勒死了?″
“那个人并没有死,只是窒息过去。但在李薇开车离开后,很快就被人发现了,并被急救中心马上送往了医院。李薇也许正是在星湖边的水榭和汤一彬说起这件事,两人才争吵起来的。″
“那李薇和那个人当时达成的是一个什么交易,让那个人支付给李薇那笔钱?″老郭也有点困惑地问道。
“这就要说到李薇的闺蜜王舒琪,她替那个人做白手套洗钱,以及她是在某件贪腐案中彼检查组约谈后,为什么会出车祸的事了。咋天晚上九点左右,我意外地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宋氏企业公司策划部的黄菲。她向我反映了一个情况。″
“哦?昨天你并没有说起过有这件事,现在你说起这黄菲给你打电话,我倒是很想听听你是怎么说的。″陈一波的口气明显充满了兴趣。他从桌上拿过一瓶矿泉水,放在黄确面前,“喝口水再慢慢说也不迟。″
“谢谢。″黄确拿起水瓶,往嘴里灌了一囗,随即说道,“黄菲说她到宋氏企业工作的原因,本来就是为宋超去的。现在她知道宋超喜欢的是江素柔,当天就从公司辞职了。但她和李薇的关系也不错,所以忍不住把她知道的情况告诉了我。“
“黄菲?那不是黄氏工程企业董事长黄一兴的女儿吗?″古一明问道。
“是的。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在一次去财务部找李薇时,看到她接了个电话,就跑出去了。黄菲在等待时却发现在桌上的报表下压着两张纸,出于好奇抽出来看了一下,是医院孕检报告,说是李薇已经怀孕两个多月。″
“那个让李薇怀孕的人,就是汤一彬?“
“黄菲没有看到上面有汤一彬,说有可能是李薇用黑笔涂抹掉了。她也曾经怀疑过让李薇怀孕的人是宋超,可在问过宋超后,她知道宋超早就喜欢上江素柔,暗中喜欢宋超的黄菲,才会失望从公司辞职。″
“那黄菲说的这些,似乎和案子也扯不上多大关系啊?″下面有人发问道。
“有很大关系。″黄确微微一笑,“回到家后,黄一兴问起她是为什么要辞职的,她才说起是因为宋超爱上了江素柔。并说起了王舒琪和李薇死亡的事。黄菲的父亲似乎有点惊讶,并对黄菲说出了一个让她认为不可思议的事。″
“呃,是不是黄菲的父亲也知道,王舒琪替人洗钱了?″陈一波的眼睛一亮,马上追问道。
“是啊,这些在我们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在他们这些富人的圈子,也许就是很平常不过的事了。说得简单点,就是利用那些人在工程招投标,艺术品拍卖,影视剧制作等为他们将黑钱洗白。而一旦东窗亊发,背后的人就可以借此撇清关系,受到追查的就是那些白手套。″
“黄队,你是不是想说王舒琪和李薇是某个人的白手套?″
“黄一兴认识她们,但也只知道王舒琪曾经做过白手套替人洗钱的事。至于李薇,我原来也怀疑过。可黄菲说,李薇不可能是白手套。当她告诉父亲,李薇是宋氏企业财务部的,他更确认她不可能是白手套。″
“黄一兴为什么那么肯定,李薇不会是白手套?“
“据黄菲听她父亲说,白手套的先决条件必须有法人公司,并有一朝暴富的心态,而且是头脑单纯灵活,不会过多考虑后果的人,而这些王舒琪都有。而反观李薇没有公司,她大学时学的专业是金融,自然极容易识破洗钱这些套路,也就断然不可能干这种事。″
“也就是说随着王舒琪车祸死亡,再怎么样,这亊也结束了,对吧?″老郭也有点戚然地问道。
“对。在王舒琪死后,做为闺蜜的李薇,去找那个背后让她充当白手套洗钱的人,并让他对王舒琪的死亡做出经济补偿,就是那天晚上李薇和他到高庐山庄的目的。而手机里李薇收到的那笔钱,就是这样来的。″
“那是不是黄菲已经从她父亲那里知道了,那个人就是高庐山庄的主人呢?″陈一波皱着眉头,似是有意地问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汤一彬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虽说目前还没有弄清楚,汤一彬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但从他到高庐山庄后,就匆忙赶往医院,他们之间起码是认识的,不然就不会在医院里陪护了他一晚上。
刚才大家从视频里看到了,那天晚上从李薇车上离开停车场,穿雨衣戴口罩的年轻人,就是李薇的男朋友汤一彬。可以这样说,他是最清楚那天晚上,李薇是怎么会服药自杀的,也知道高庐山庄的那个人是谁的人。″
“黄队,可我总感觉有点纳闷,他从李薇的车上下来后,就去了高庐山庄,大概几分钟后又赶去了医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和古一明在询问汤一彬时,他只说是九点以后一直到天亮,都在医院陪伴住院的病人,并没有主动说起过为什么那人住院的具体细节,这也是我们在当天,没有能及时查实汤一彬和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而造成了疏忽的地方。直到看了交通监控视频才知道,他去医院应该就是为了看望陪护,被李薇用丝带勒昏过去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