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河舟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看样子是玄清公打算多留他喘几口气。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他不知道这份“宽容”能持续多久。
神灵暂时没有杀他,但这不代表神灵就真的放过了他。
也许只是还没轮到他。
天傀双手撑地,脖颈上青筋暴起,拼命想要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几乎要睁裂,眼球上布满了血丝,视线在荒山上疯狂扫视。
他在找,找那道气息的源头,找那位玄清公的身影。
但他什么都找不到。
天空中什么都没有。
暮色四合,荒山死寂。
没有人影,没有灵光,没有传说中神灵现身时的天降祥瑞或虚空裂隙。
玄清公根本没有现身。
从头到尾,祂连面都没有露。
只是一道威压,就把他们所有人全部重伤倒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天傀头顶浇到脚底。
他之前居然还在跟坞云商量,说什么“即便最后雾杀不了祂,也不至于空手而归”。
他居然还以为自己有机会趁乱潜入万安县封镇一尊神像。
他居然还觉得虚山观的这些师兄弟,加上一只九境之上的邪祟,就能跟一位真正的神灵掰一掰手腕。
此刻天傀才发现,这有多可笑,可笑至极。
“走……”天傀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他拼命挣扎着爬起身,膝盖在碎石上磨出一道血痕,却也顾不上疼,“分头走!快!”
这一声嘶哑的吼叫仿佛惊醒了在场所有人。
还能动的虚山观道人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身,朝着荒山下方拼命奔去。
什么师祖之令,什么封镇神像,什么趁乱下手,什么雾——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然而他们还没跑出几步,跑在最前面的天傀便一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金色的光纹在夜色中一闪而逝,将他整个人弹得倒飞回来,重重摔在地上又喷出一口血。
其余几个方向也纷纷传来撞击声和痛呼声——东南西北,甚至头顶,每一个方向都被封死了。
无形的结界不知何时已在无声无息间笼罩了整座荒山,将他们所有人连同那只还在翻涌的灰雾,一并困在了其中。
这是方界禁锢,城隍神印的神通之一。
当初此印还是社神印时,方界禁锢还只能在辖地范围内施放。
不过当宋玄清成为城隍后,神印跟着进阶,现如今方界禁锢便也可以在辖地外施放了。
但因为不在万安县地界内,所以范围威能有限,不如辖地内。
不过对宋玄清来说,倒也足够了。
他不清楚这弱化版的方界禁锢能否困住那邪祟雾,但困住天傀等一众最高八境的虚山观道人,应该是没问题的。
待他解决完雾,再来瓮中捉鳖慢慢收拾虚山观这帮疯道。
宋玄清不再理会天傀等人,神威稍敛,结界却依然封着整座荒山。
荒山半空,那团灰黑色的浓雾正盘踞翻涌着。
方才那道浩大磅礴的神灵气息席卷整座山头时,雾便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
但它没有像虚山观那些道人一样惊慌失措,更没有丝毫要救他们的意思。
虚山观?
在它眼里,那群疯道不过是靠着师祖的分枝才能勉强与它对话的蝼蚁。
弱成那样,被一道威压碾得七零八落,是他们活该。
雾更不会在意这群蝼蚁的死活。
反正现如今师祖的目标,那位神灵玄清公已现身。
天傀等人的作用在它眼里已用尽。
至于天傀一开始商量的协助它对付玄清公?
笑话,它雾用得着这一群蝼蚁协助?
看天傀等人现如今的废物样就知道了。
只要它按照师祖吩咐解决了那位玄清公,最后天傀等人就算死完了又如何?
那是他们废物。
至于这位突然降临的神灵——雾的雾体剧烈翻涌着,意识中涌起一股许久未曾有过的情绪。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
神灵?它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没跟真正的神灵交过手呢!
也不知这位对手能否让它战个痛快。
不过雾突然想起来,它很久之前曾听说过一个传言。
说神灵之力天克邪祟,能从本源上彻底抹杀它们的存在。
以前雾对这个传言一直都嗤之以鼻。
在它看来,这个所谓的神灵天克邪祟的传言,大概是此界修士编出来给自己壮胆的鬼话。
毕竟此界压根没有神灵,神灵都只是一个传说。
这神灵克制邪祟的说法,不更明显是瞎编的传言吗?
即便现在真正的神灵就在眼前,雾对此传言也依旧不当一回事。
它相信这位神灵玄清公一定很强,不然不至于一照面就废掉了虚山观的疯道。
但它对这位神灵表现出来的强,只有亢奋的战意。
完全就把神灵克制邪祟的说法丢到了脑后。
雾动了。
灰黑色的雾气没有丝毫试探,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
无数道雾触从浓雾中凝聚而出,每一根都粗如古木,表面翻涌着粘稠的邪祟之力,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得发出嘶嘶闷响。
它看不见宋玄清的身形,但它能敏锐的察觉到祂在哪个方位。
那些雾触从四面八方同时暴射而出,气势汹汹像是要将那片虚空连带着其中的一切都彻底绞碎。
宋玄清立于虚空之中,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雾触,只是抬手虚虚一握。
一柄古朴的青色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青炁剑,一剑斩下。
剑光无声无息地划过虚空。
青炁剑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被无形之手撕开的布帛,裂开一道细长的幽暗缝隙。
那数十根暴射而来的雾触在距离宋玄清尚有数丈之遥时,齐齐断裂。
雾的攻势为之一滞。
断裂的雾触从主体上剥离,灰黑色的雾气本能地想要重新聚拢。
这是邪祟的天性,哪怕被炸成碎片,哪怕只剩一缕残雾,它们的本源也会自动收拢、重塑、复苏。
然而这一次,那些被斩断的雾气却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