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官的日子长了,会渐渐发现一个道理,权力不是万能的,它只是撬动现实的一根杠杆,因为你所处的位置,不过是权力链条上的一环,在你之上,还有更高层次的决策者与监督者,至于你,只是在应该处的位置,做好分内之事罢了。
在中枢任职的经历,还有在地方为官的经历,让焦骏宗深刻明白权力的真正份量,也是这样,使他知晓所处位置的不易,很多时候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在看不见的地方藏着太多的不如意。
“焦大人在兰海县所作所为,当真是没有堕了天子门生之名啊,能在如此短的时日就让兰海县恢复秩序,还将一批恶贯满盈之徒绳之於法,焦大人定能叫兰海县重焕勃勃生机!”
公廨后院。
县令住所。
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中年的清瘦面庞,在面对一县父母官,中年非但没有任何紧张或忐忑,相反却表现得很是平静。
单单是这份心性与定力,就非是一般人所能去比的。
也是这般,于无声中透出此人的身份定不寻常。
该来的终是会来的。
反倒是焦骏宗,别看面上没有反应,实则心中却思绪万千,自离开虞都赶赴兰海县赴任履职,其实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肯定是要有付出的,官场上讲究的就是相互利用,如果没有了这点,那为何要抱团取暖呢?干脆单打独斗就是了。
作为农家子弟出身,焦骏宗凭借自身才识与胆识,成为了正统七年的状元郎,这的确是震动了很多人,也是这样,使得明里暗里的示好与拉拢就没有断过,对于这些,焦骏宗没有急着表态,毕竟他此前所经历的种种,叫他太知这意味着什么了。
跻身进了官场,很多时候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往往一个不经意间的举止,便足以叫你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绝非是危言耸听!!
也是在此等态势下,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焦骏宗的处境。
武安驸马刘谌!!
与其他人表现的不同,刘谌在一处会馆见了他,没有表明拉拢之意,更无强硬收服之念,所做一切不过是想交个朋友,毕竟对他的才华,刘谌是颇为钦佩的,不过也是在这次见面下,焦骏宗有意无意的提及了他的处境,对此刘谌笑笑没有多说别的,只是让焦骏宗觉得惊奇的是事后烦扰他的人或事少了很多。
也是从那时起,焦骏宗便真正明白何为顶级权贵了!!!
这却不提。
“这些话就不必提了。”
焦骏宗收敛心神,看向眼前的中年,露出淡淡笑意道:“刘管事特意来此,不止是为了夸赞焦某几句吧?”
“呵呵…”
听到这话的中年管事笑意多了,“焦大人说笑了,小的不过是一介家奴,又有何资格夸赞朝廷所授一地父母官呢?”
别看中年提及了家奴二字,但却没有丝毫的卑微之态!
他是刘氏的家生子,是跟随武安驸马许久的老人,牵扯到武安长公主府的部分产业,是经其手打理的实权管事。
大宅门里是非多,规矩二字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驸马爷近来可好?”
焦骏宗微微一笑,看向中年开口道。
“托大人挂念,驸马爷一切安好。”
中年微微欠身,回了焦骏宗所问。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焦骏宗听后,立时便道:“自焦某赴任兰海以来,便被各种琐事所扰,以至连写封信,问候驸马爷的空闲都没有。”
“这个,驸马爷曾提过。”
迎着焦骏宗的注视,中年管事垂眸一笑,“这人啊,还是要忙点好,不然一事无成,那就不太好了,只要心里有,这比什么都重要。”
“是啊。”
焦骏宗听后点点头应道,随即却轻叹一声,“要是在虞都或京畿就好了,这样焦某在遇到些事情时,还能去叨扰驸马爷,可现在…唉!!”讲到这里时,焦骏宗却是长叹一声,给人的感觉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一般。
“焦大人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中年见状,目光微凝,探身看向焦骏宗关切道。
“刘管事自己看吧。”
焦骏宗拿起一摞账簿,起身便朝中年走去,而中年见状立时起身,在焦骏宗伸手递上的同时,中年却没有急着去接,而是看向了焦骏宗。
“刘管事深得驸马爷信任,不是外人,看这些不妨碍的。”迎着中年的注视,焦骏宗表情正色道。
中年听后这才伸手接过。
可在打开的瞬间,中年的神色有所微变。
难怪老爷如此看重此人!!
只此一眼,他就知焦骏宗何意了,也知自己此来何意,焦骏宗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只是与其他人不一样,焦骏宗要表现得更聪明。
‘武安驸马这是想要插手海贸啊。’
而在此等态势下,焦骏宗表面没有变化,心中却暗自思量,之所以这般笃定,这与此前与一些人的书信往来是密不可分的,而对于这些,焦骏宗是没有排斥的,因为经历的多了,所以这在焦骏宗看来是无法避免的。
盘踞在江安、泰安两道治下的东逆各级群体被清算,被严惩,被拔除,这意味着空缺的这些位置,必然是要有新的群体来填补的,而这个填补,可以说来自中枢的,也可以是来自地方的。
这不是说表面怎样了,私下就不存在了。
事情要真这般简单,这人世间也不会如此复杂了。
毕竟有很多事是不能上台面去谈的。
其实在中年管事来之前,就已经有不少人来找过焦骏宗了,而他们所为的,恰恰是兰海县治下的一些核心产业,毕竟只有掌握了对应产业,那么利益才能扎根下来,不过对于此事,焦骏宗却没有表现得太过急切,他在等的就是能代表武安驸马利益的门人,因为他想促成的事,只有榜上武安驸马的大腿,才有可能逐一实现。
要说作为正统七年的状元郎,还顶着天子门生的殊荣,焦骏宗完全可以不必如此委曲求全,只是这些身份,在没有做出些政绩前,那就是虚的,再一个,真要是遇到事情,就惊扰到御前去的话,那便不是体面,而是失序了。
到了官场上,即便是要做天子眼里的孤臣,首先也要有资本才行,可对于焦骏宗来讲,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资本了。
既然是这样,那为何不能借势而起,顺势而为?
这就是官场之道!!
在他的影响下,叫骆广毅、方峻杉、陈越河、廖盛初、范知行、袁北然他们一起前来江安、泰安两道任职,焦骏宗从不否认自己有抱团取暖之意,但他却没有结党营私的想法,只是在这官场上想要做事,哪能单打独斗啊,因为经历的多了,所以焦骏宗想做些实事的心就愈发强烈了。
他要在史书上留有自己的名字及事迹,或许这是一种功利的表现吧,但焦骏宗对此并没有多言别的。
是非功过等后世去评判吧。
大丈夫活于世,就该有所为有所不为。
也是在此等态势下,焦骏宗与代表刘谌利益的门人达成了一些共识,即在兰海县治下的核心良港,皆有对应泊位与仓库被购置下来,此外还有一处保存较好的造船工坊,同样被购置了下来。
而除了上述这些,在兰海县城内的十几处核心产业,同时还有对应规模的田产,同样被购置了下来。
当然涉及到上述的种种,是按着市价进行买卖的,这点是超出焦骏宗预料的,原本按着焦骏宗所想,如若能将上述种种一并完成,即便低于市价三成,他亦会咬牙应下,不过这样一来的话,就需要加大粮食的配额,且这个粮食是要足额运抵兰海县的,焦骏宗要用这批粮食来加大以工代赈的规模。
但是来此的中年却没有这样做。
也是这样,让焦骏宗生出别的想法,可想着想着,焦骏宗却不敢细想下去了,或许有些事并非像他当初想的那样简单的。
但也是这样,使得焦骏宗在此之前所想的一个念头,也因此变得愈发强烈,既然涉及到边贸的种种,有特设的榷关总署管辖着,那么与之相对的,牵扯到海贸的种种,在今后是否会有对应有司管辖呢?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啊!!
“焦大人,有件事,小的觉得您该知道。”在达成了一系列共识后,中年准备离开之际,似是想到了什么,遂转身对焦骏宗说道。
“刘管事只管说就是。”
因为解决了他心忧许久的事,焦骏宗的状态明显要好很多,有了这笔可观的钱粮进项,对于在兰海县治下所谋种种,焦骏宗的信心要更足了。
“云川知府不日将赴任。”
中年微微一笑道:“此人对焦大人还是老熟人呢。”
讲到这里时,中年却没有再说其他,而是跟焦骏宗抬手作揖,随即便转身朝堂外离去了。
嗯?
可听到这话的焦骏宗,却生出了很多疑虑,跟自己是老熟人,但问题是自己在中枢认识的人不多啊,再者言,他所认识的那些人,无不是在中枢有着不错前程的,即便是要打熬资历,那也不一定会选择离开中枢前来江安、泰安两道啊,就算是过来,也是到两道治下打熬历练才是啊。
那难道是来自地方的?
但问题是在地方……
可想到这里时,焦骏宗却愣住了,突然之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浮上心头,也是这般,让焦骏宗生出不少想法。
如果真是此人的话,那云川府今后定不一般了!!!